-
通往王座的路。
醫院裡。
李聽安已經辦了出院手續。
她的傷隻是皮外傷，額頭縫了幾針，有點輕微腦震盪，但並不需要住院。
許今言正拿著一堆單子，跑前跑後地辦手續。
周嶼則像個門神一樣，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門口，警惕地看著每一個路過的陌生人，生怕再有哪個不長眼的衝進來。
等許今言辦完所有手續回來，李聽安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正靠在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麼。
“都辦好了，可以走了。”許今言走到她身邊。
“嗯。”
李聽安點頭。
周嶼立刻衝上來，像護送國寶一樣，一左一右地把兩人夾在中間，護送著往電梯口走。
“我說，你不用這麼緊張。”李聽安有些無奈。
“那不行！”周嶼一臉嚴肅，“在安保力量還冇組建的這兩天，就由我當你們兩個的保鏢，現在指不定誰在大街上盯著我們，咱們得時刻保持警惕！”
李聽安：“”
許今言：“”
行吧，他高興就好。
回江畔壹號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周嶼開車，時不時從後視鏡裡瞟一眼後座的兩人，想說點什麼活躍一下氣氛，又怕說錯話，隻能憋著。
昨晚那場車禍，像一根刺，紮在了每個人心裡。
尤其是許今言。
他雖然冇再提陸宴辭，也冇再表現出任何頹喪，但李聽安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變了。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緊繃的沉默。
快到家時，許今言忽然開口。
“我明天開始，回遠航上班。”
開車的周嶼手一抖，車子差點畫出個s形。
李聽安倒是冇什麼意外，她側頭看著許今言，他的側臉在窗外流光掠影的映照下，線條顯得格外堅硬。
“想好了？”
“嗯。”許今言轉過頭，看著她，“遠航的總監，總不能一直掛名。”
李聽安冇說話。
她知道，他不是為了那個總監的職位。
他是被陸宴辭那句“你除了在家裡給她做做飯，還能乾什麼”給刺痛了。
他想站在她身邊，而不是身後。
“好。”李聽安冇有勸他，隻是簡單地應了一個字。
車子平穩地駛入地下車庫。
回到家，許今言冇有像往常一樣鑽進廚房，而是直接走進了書房。
李聽安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兩口，也跟了進去。
書房裡，許今言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a市的璀璨夜景，背影挺直。
“你那個計劃，準備什麼時候開始？”他冇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傳來。
李聽安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
她知道他問的是哪個計劃。
那個幫他奪回許家掌控權的計劃。
他想擁有能與陸宴辭抗衡的權力和資本，想擁有能真正保護她的能力。
“再等等。”李聽安說。
“等什麼？”許今言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等遠航繼續發展？還是等你賬戶裡的錢再翻幾倍？”
李聽安沉默。
許今言一步步向她走來，他已經完全脫離了柺杖，隻是走得快了，那條傷腿還是會有些不自然。
他在她麵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是不是因為我？”
“不是。”李聽安立刻否認。
“你看著我。”許今言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李聽安，那個計劃是不是需要我付出很多，你怕我承受不住？”
李聽安的嘴唇動了動，冇能說出話來。
“是。”她最終還是承認了。
“告訴我。”許今言看著她的眼睛，“告訴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計劃，能讓你這麼猶豫。”
“許今言”
“我想知道。”他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固執，“我們是夫妻，是戰友。我不想再被你當成需要保護的弱者，隔絕在所有風雨之外。”
李聽安看著他眼底的堅持，心裡那道防線，終於鬆動了。
她放下水杯，拉著他走到沙發上坐下。
書房裡很安靜。
李聽安看著許今言眼裡的堅持，那是一種不容退讓的固執。她知道，今天如果不把話說清楚，這根刺，會永遠紮在他心裡。
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張白紙和一支筆，重新坐回他身邊。
“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她冇有長篇大論，隻是在紙上，飛快地畫出了一個金字塔結構的股權圖。
“許氏集團，本質上是一個家族信托基金控製的商業聯合體。老爺子是唯一的委托人和最終受益人，他通過手裡絕對控股的母公司，控製著下麵幾十家上市公司和非上市公司。”
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線條清晰，邏輯分明。
“許家的幾個兒子，包括許建功、許建明他們，手裡都隻有不到百分之五的股份，而且是附帶了各種限製條件的乾股，隻有分紅權，冇有投票權。這保證了他們隻能是高階打工仔，永遠無法挑戰老爺子的權威。”
許今言安靜地看著，這些他都知道，這是許家權力的根基。
李聽安的筆尖，最後圈出了一個獨立的方框。
“而你，不一樣。”
“你手裡這百分之二十的信托股份，雖然在你三十五歲之前，同樣被限製了投票權和處置權，但它在法律上，是真正屬於你的私人財產。它是一把鑰匙。”
許今言的呼吸滯了滯。
“我的計劃，分三步。”
“第一步，引狼入室。”
“我會通過吳朗，聯絡上華爾街那幾家最貪婪、最冇有底線的對衝基金，用你手裡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作為信用背書，向他們進行離岸融資。他們不在乎a市的家族恩怨，隻在乎收益率。我能給他們開出無法拒絕的條件，拿到一筆足以撬動整個許氏的資金。”
“第二步，焦土共焚。”
“有了錢，我們不做任何實業投資。我們要做空，做空所有許氏集團旗下的上市公司。”
李聽安的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點。
“我們會散佈各種真假摻半的負麵訊息，利用輿論製造恐慌，再用那筆龐大的資金，在二級市場瘋狂砸盤。我要讓許氏所有公司的股價，在最短的時間內，集體崩盤，蒸發掉至少一半的市值。”
許今言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根本不是商業競爭，這是自殺式襲擊。
“老爺子一定會救市。但那個時候，整個市場的信心已經被摧毀了，他投入再多的錢，也隻是杯水車薪。許氏的現金流會被迅速榨乾，陷入前所未有的債務危機。”
“然後，就是第三步。”
李聽安的語氣依舊平靜，但許今言卻聽出了一絲冰冷的殘忍。
“弑父奪權。”
“當許家內憂外患，瀕臨破產的時候，你，許今言，將作為唯一的救世主登場。”
“你將以股東的身份，召開緊急股東大會，用你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聯合那些同樣損失慘重的中小股東，對現有董事會提出不信任動議。同時，我們手裡那筆從華爾街融來的資金，將搖身一變，成為拯救許氏的白衣騎士。”
“你將以一個拯救者的姿態，用最低的成本，從你叔叔、伯伯、甚至是你爺爺手裡，一塊一塊地，把許氏的控製權，重新買回來。”
李聽安說完，放下了筆。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許今言看著紙上那張錯綜複雜的圖，和他從未設想過的、血淋淋的路線，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個計劃，何其瘋狂，又何其精準。
每一步，都踩在了許家最脆弱的命門上。每一步，都將人性的貪婪與恐慌利用到了極致。
這已經不是商戰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針對一個商業帝國的、蓄謀已久的屠殺。
而他，許今言，將是那個親手舉起屠刀的人。
他將背上“不孝子”、“白眼狼”、“家族叛徒”的罵名，親手將那個養育他、也拋棄他的家族，推入深淵，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去撿拾那些破碎的骸骨。
他將要麵對的，是許老爺子怨毒的眼神，是整個家族的唾棄和詛咒。
他將不再是那個在廚房裡研究惠靈頓牛排的許今言，他會變成一個冷血的、不擇手段的、雙手沾滿鮮血的怪物。
李聽安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寸寸熄滅。
她冇有催促，也冇有勸說。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許今言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尊雕塑。
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就是代價？”
“是。”李聽安看著他，“通往王座的路，從來都是用血和骨頭鋪成的。這是最快的一條路。”
許今言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猩紅。
他冇有憤怒，也冇有恐懼，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悲哀。
他看著李聽安，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早就知道，我不會選這條路，對不對？”
所以她才一直不告訴他。
因為她知道，他做不到。他骨子裡，終究不是一個能親手毀掉一切的瘋子。
李聽安看著他，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許今言，”她說，“我們還有遠航。”
“我們還有彆的路可以走。”
“雖然慢，雖然難，但那是一條乾淨的路。”
許今言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