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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呢?
病房裡,隻剩下手機被結束通話後,那陣短促而冰冷的“嘟嘟”聲。
周嶼石化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憋了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聲音都劈了叉,“李總你你牛逼!”
他對著李聽安,情不自禁地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李聽安瞥了他一眼,冇什麼表情。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其實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那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在她的計劃裡,和陸宴辭的每一次交鋒,都應該是冷靜的、精準的、不帶任何私人情緒的。她需要激怒他,讓他犯錯,但她自己,絕不能被情緒左右。
可剛纔,聽到陸宴辭那理所當然的自負時,她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還是冇繃住,小小地斷了一下。
真是可笑。
李聽安在心裡冷哼。
穿進這本爛尾小說,她早就把書裡這些所謂的男女主,當成了一堆設定好程式的npc。
陸宴辭,程式核心是“自負”和“掌控欲”。林婉清,核心是“偽善”和“佔有慾”。而許建功、許建斯之流,不過是圍繞著權力核心轉的低階小怪。
她要做的,就是利用他們固有的程式漏洞,去攻擊他們,瓦解他們。
這本該是一場冇有感情的、純粹的智力遊戲。
可她忘了,npc再蠢,說出來的話,有時候也挺膈應人的。
尤其是陸宴辭這種,頂著一張人神共憤的臉,卻有著宇宙黑洞般自信的男人。
“行了,彆在這兒杵著了。”李聽安把周嶼的敬佩當成空氣,指了指門口,“研討會的場地佈置,媒體邀請,還有何教授那邊要的裝置清單,都去落實。錢已經到賬了,彆再跟我哭窮。”
“哦哦哦,好!”周嶼如夢初醒,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個漲停板,整個人跟打了雞血似的,揣著一腔“跟著李總有肉吃”的革命熱情,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
周嶼一走,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空氣裡還殘留著他那股咋咋呼呼的亢奮,襯得此刻的寂靜有些不真實。
李聽安把電腦拉回自己麵前,繼續完善那份商業白皮書。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螢幕上覆雜的模型和資料流上,思緒卻飄忽了一瞬。
如果說,在這個由文字構成的世界裡,每個人都像一個設定好的程式,那許今言呢?
李聽安的視線,不自覺地移向病床上的許今言。
他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份不知道周嶼從哪兒弄來的,關於開源社羣治理的英文資料,看得極其專注。他冇戴眼鏡,看小字時會微微眯起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個男人,是她計劃裡最重要的一環,是她用來對抗許家和陸宴辭的“盾牌”。
按照原書的設定,他現在應該沉浸在被拋棄的痛苦和絕望裡,或者在被她利用的怨恨中掙紮。
可他冇有。
他很安靜,安靜得像一汪深潭。甚至會在她睡著時,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膝上型電腦,不惜牽動自己的斷骨。
他好像正在偏離既定的軌道,長出自己的血肉和思想。
李聽安搖了搖頭,或許,從她穿越到這本書時,這裡就和真實的世界一樣,每個人的性格都會隨著自己的介入而悄然改變
許今言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注視,抬起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他冇有閃躲,隻是晃了晃手裡的資料,眉頭微蹙。
“這裡,”他指著其中一段,“關於貢獻值動態權重的演演算法,如果單純以程式碼提交量和社羣活躍度為核心因子,會不會導致一些資深開發者為了刷資料,提交大量低質量的垃圾程式碼?”
李聽安愣住了。
她以為他隻是在打發時間,隨便看看。
冇想到,他不僅看懂了,還精準地指出了這套模型最核心的一個潛在風險。
這個問題,連何知秋那個老學究,在最初的狂熱過後,也花了半個小時才反應過來。
“所以需要引入同行評審和程式碼採納率進行對衝。”李聽安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了另一頁的演演算法細則,“每一次被標記為低質量的提交,都會指數級地拉低貢獻權重。幾次之後,這個賬號在社羣的信譽就會基本破產。”
許今言的眼睛亮了。
他順著她的思路往下想:“那評審的權力又該如何下放和製約?如果形成小圈子,互相刷好評怎麼辦?”
“成立獨立的、由基金會直接管理的技術仲裁委員會。”李聽安介麵,“委員會成員由社羣選舉,但任期有限,且有嚴格的迴避和彈劾機製。任何有爭議的評審,都可以提交仲裁。”
“選舉的投票權,和貢獻值掛鉤?”
“對。”
一來一回,不過短短幾分鐘。
他們討論的,不是風花雪月,不是愛恨情仇,而是冰冷的規則、複雜的模型和對人性的精妙算計。
但許今言發現,自己從未像此刻這樣,離她這麼近。
他看著她因為談到專業領域而變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因為思路通暢而下意識勾起的嘴角,心臟像是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地握住了。
這種感覺,是平等的,是帶著仰望和敬佩的。
“你”許今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你以前,學的不是奢侈品管理嗎?”
李聽安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住了。
她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恢複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人總是會變的。”她淡淡地說,重新將自己包裹回那層堅硬的殼裡。
許今言冇有再追問。
他知道,自己碰到了那堵牆。一堵隔開了她的過去和現在的,看不見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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