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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源?
李聽安接過許建斯遞來的話筒,指尖冰涼。
全場的閃光燈和目光,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重新將她籠罩。
她冇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每一張驚疑不定的臉。掃過前排那些記者貪婪的眼神,掃過陳總等人由黑轉紅、由紅轉白的臉,最後,她的目光在周嶼和許今言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
周嶼正用一種看神仙的眼神看著她,激動得快要原地起飛。
而許今言,隻是靜靜地回望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比任何人都要複雜的情緒。
現場的喧囂在她的沉默中漸漸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她會說出怎樣一番話來。
“首先,感謝我四叔,許建斯先生。”
李聽安終於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清冽,沉穩。
“感謝他對遠航科技的信任,以及對一個晚輩的扶持。”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讓剛剛纔用一番話術為自己掙足了體麵的許建斯,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
“但今天,我站在這裡,想說的不是融資,也不是感謝。”
李聽安話鋒一轉。
台下眾人又是一愣。
不是說融資?那費這麼大陣仗乾什麼?
李聽安冇理會眾人的疑惑,自顧自地繼續說:“過去這半個月,遠航科技和我的名字,一直與各種負麵新聞捆綁在一起。欺詐,圈錢,空手套白狼某些公司的公關團隊很專業,他們成功地將我們塑造成了一群為了錢不擇手段的騙子。”
她坦然地揭開自己的傷疤,語氣裡聽不出一絲憤怒或委屈。
“他們說對了一半。”
嗯?
台下記者們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手裡的筆已經開始瘋狂舞動。
“我們確實不擇手段。”李聽安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卻極冷的弧度,“但不是為了錢。”
她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會場的牆壁,看到了某個正在雲端之上冷眼旁觀的人。
“是為了讓一些習慣了用資本碾壓一切的人明白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錢買不走的。有些規則,是用來打破的。”
話音一落,一股無形的強大氣場從她身上散發開來,鎮住了全場。
“所以,經過我們股東內部的慎重商議,我們做出了一個決定。”
李聽安的聲音不高,卻像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從今天起,遠航科技,將向全社會,開源工業孿生平台的核心底層程式碼。”
死寂。
長達三秒鐘的,針落可聞的死寂。
整個宴會廳,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空氣凝固,時間停擺。
記者們舉著相機,忘了按下快門。
陳總張著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表情定格在了一個滑稽的驚恐上。
許建斯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碎裂,然後垮塌下來。他戴著金絲眼鏡,斯文儒雅的麵具再也掛不住,眼神裡全是純粹的、毫不掩飾的驚駭。他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看著台上的李聽安。
周嶼,那個前一秒還沉浸在狂喜中的技術宅,此刻像是被人迎麵打了一記悶棍,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開開源?
把“工業孿生”的程式碼開源?
那是他的心血!是遠航科技的命根子!是他們對抗陸宴辭唯一的武器!
她就這麼送出去了?
“轟——”
死寂過後,是火山爆發般的喧嘩!
“什麼?!開源?我冇聽錯吧!”
“瘋了!李聽安絕對是瘋了!這是商業自殺!”
“她把公司的核心資產免費送人?她到底想乾什麼?”
“李總!請問這是真的嗎?你們把核心技術開源了,公司靠什麼盈利?這是不是意味著遠航科技已經放棄抵抗,準備破產了?!”一個記者扯著嗓子,喊出了所有人心裡的疑問。
陳總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霍”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指著台上的李聽安,因為過度的震驚和憤怒,聲音都在發抖:“李總!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剛簽了債轉股協議,你轉頭就把公司最值錢的東西送人了?”
他身後的債主們也炸了鍋,紛紛起身,群情激憤。
“玩我們呢?!”
“是啊”
許建斯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他扶住身後的桌子才勉強站穩。他感覺自己像個小醜,一個徹頭徹尾的、被耍得團團轉的傻子。他剛剛纔以救世主的姿態宣佈投資三千萬,結果這個女人轉手就把整個公司都給“捐”了!
他看著李聽安,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隻有許今言,他坐在輪椅上,在最初的震驚過後,死死地盯著李聽安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
焦土策略。
這纔是真正的焦土策略。
陸宴辭想要的,是這塊地。李聽安就把這塊地翻個底朝天,然後告訴所有人,地裡什麼都冇有了,誰都可以來,誰都可以看。
釜底抽薪?不,她這是直接把鍋都給砸了。
麵對台下幾乎失控的場麵,李聽安隻是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那平靜的姿態,與周遭的混亂形成了極致的反差,竟詭異地讓場麵再次安靜了些許。
“各位稍安勿躁。”她看著那群快要衝上台的債主,語氣依然平穩,“誰告訴你們,開源,就等於不賺錢?”
她看向周嶼,那個還處在失魂狀態的技術負責人。
“周嶼,你來告訴大家,紅帽公司是怎麼成為一家市值幾百億美金的公司的?”
周嶼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回答:“靠靠賣服務。lux係統是開源的,但紅帽把它做成了穩定、安全、有持續技術支援的企業級產品,向需要專業服務的客戶收費”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聽安,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李聽安對著他,微微頷首,然後重新轉向台下的媒體和債主。
“各位聽到了嗎?”
“遠航科技送出的,是金礦的地圖。但通往金礦的路,需要最專業的嚮導;挖掘金礦的工具,需要最頂級的工匠來打造和維護。”
“從今天起,遠航科技的商業模式,將徹底轉型。我們不再是一家閉門造車的軟體公司,我們將成為中國‘工業孿生’領域的標準製定者、技術領航者和最頂級的服務供應商。”
“任何企業,任何個人,都可以免費使用我們的底層程式碼。但如果你們想要最穩定、最安全、最高效的商業化解決方案,想要7x24小時的技術支援,想要根據你們的行業需求進行深度定製開發——對不起,請付費。”
她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眾人心上。
“我們放棄了一棵樹的價值,是為了擁抱一整片森林的未來。”
“我們賭的,不是遠航科技一家公司的股價,而是整個國產工業軟體生態的崛起!”
一番話,說得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
那些剛纔還在叫囂的債主們,此刻都安靜了下來,臉上寫滿了茫然與思索。
記者們的筆,在筆記本上劃出殘影。
這已經不是商業新聞了。
這是商業瘋話!
但偏偏,這瘋話聽起來好像又有那麼一點道理。
李聽安冇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她舉起話筒,做了最後的總結陳詞。
她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劍。
“最後,我想對某些人說一句。”
“技術的未來,屬於創造者和分享者,而不是掠奪者和壟斷者。”
她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極致的輕蔑和快意。
說完,她將話筒輕輕放在台子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叩”。
這聲音,卻像一聲驚雷,炸響在a市所有關注著這場釋出會的人耳邊。
李聽安不再看台下任何一眼,轉身,走到許今言的輪椅後。
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和無數鏡頭瘋狂的追逐中,她推著他,向後台走去。
經過許建斯身邊時,她甚至冇有側頭看他一眼,隻是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四叔,好戲,纔剛剛開始。”
許建斯渾身一震,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背後早已被冷汗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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