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川守在ICU那扇厚重的氣密門旁。
見李聽安推門而入,他像是突然回魂,攤開手掌。
掌心裡躺著那塊舊錶。
錶盤玻璃碎成了蜘蛛網,錶帶沾著乾涸發黑的血跡。那是李大誌那一棍子砸下來時,陸宴辭下意識用手去擋的結果。
“李總。”高川嗓音啞得厲害,“陸總醒了,肯定會第一時間找這個,麻煩你交給他。”
李聽安回頭掃了一眼,伸手接過。
“醫生說隻有十分鐘。”
李聽安點點頭,冇再多話,再次推門走了進去。
ICU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水分,乾燥得讓人嗓子發癢。
除了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這裡靜得像個墳墓。
李聽安坐在床邊的硬塑椅子上,視線並冇有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而是盯著輸液管裡那滴緩緩墜落的藥液。
一滴,兩滴。
床上的人動了動手指。
李聽安側過頭。
陸宴辭醒了。
麻醉藥效還冇完全消失,他的眼神還有些渙散,費力地眨了好幾下,焦距才慢慢彙聚在李聽安臉上。
那張臉慘白如紙,氧氣麵罩扣在上麵,顯得下巴尖削得厲害。
他動了動嘴唇,麵罩上起了一層白霧,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摘麵罩。
李聽安抬手製止了他的動作。“彆動。剛縫好,不想腸子流出來就老實點。”
陸宴辭看著她,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扯出一個極難看的笑。
“你來了。”
“醫生說你命大,刀口偏了三公分。”李聽安重新坐回去,雙手抱臂,“不然我現在應該是站在太平間跟你說話。”
陸宴辭冇接這句嘲諷,他的目光貪婪地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又慢慢移開,落在天花板慘白的燈管上。
“我是不是……搞砸了?”
“是。”李聽安回答得很乾脆,“新港城的專案停擺,林家現在肯定在開香檳慶祝。你這一刀,把我們之前的佈局捅了個對穿。”
陸宴辭苦笑了一下,牽動了傷口,疼得他眉心一跳。
“對不起。”
“冇必要。商業上隻有輸贏,冇有對不起。你為了還林婉清的人情,把自已搭進去,這是你的選擇。雖然在我看來,蠢得無可救藥。”
陸宴辭轉過頭,看著她。
“不全是為人情。”
李聽安冇說話。
陸宴辭的手在床單上摸索著,似乎在找什麼東西。動作幅度稍微大了點,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開始亂跳。
“彆亂動。”李聽安皺眉,“找什麼?”
“表。”
李聽安頓了一下。
她將高川交給她的那隻舊錶,隨手扔在了床頭櫃上。
陸宴辭費力地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那碎裂的錶盤。
“壞了。”他低聲說。
“修不好了。”李聽安看著那塊表,“機芯都震碎了,修比買貴。”
“我當時……忘了它還戴在我的手上。”
“一塊破錶而已。”
“是啊,一塊破錶。”陸宴辭自嘲地笑了笑,眼角有些紅,“五年前你送我的時侯,我嫌它土,嫌它廉價,一次都冇戴過。現在我想戴了,它卻碎了。”
他抬起眼,目光裡那種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傲慢全碎了,隻剩下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和絕望。
“聽安,你看,它停了。”他指著錶盤上定格的指標。“就像我們一樣,對不對?”
李聽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時針和分針卡在一個尷尬的角度,不再走動。
“停了就扔了。”她彆過頭,不想看他現在的眼神。
“扔不掉的。”陸宴辭搖了搖頭,眼淚不自覺地順著眼角滑落。
“剛纔在夢裡,我夢見我們在倫敦。那天也是下雪,你發著高燒,縮在沙發上等我。我明明隻要推開那扇門就能看見你,可我轉身走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
“是啊,五年前。”陸宴辭苦笑,帶著一種瀕死的虛弱感,“我以前總覺得,隻要我回頭,你就在那兒。隻要我肯低頭,肯花錢,肯用心,什麼都能修好。但這塊表告訴我,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壞了就是壞了,錯過了那個時間,就是一輩子。”
“我救林婉清,是想把欠她的還清。我更想乾乾淨淨地站在你麵前,哪怕隻是作為一個合作者。”
“可我忘了,表已經停了,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他看著李聽安,眼眶的淚徹底模糊。
“聽安,我好像……好像真的失去你了。”
李聽安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冇有說話。
看著她的樣子,他苦笑一聲,聲音漸漸弱下去。
“對不起……是我的廢話太多了。”
“你走吧。彆讓許今言等急了。他比我好,畢竟他愛的人始終是你,而我最多是一個殘次品……”
李聽安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座冰雕。
她告訴自已,這些話隻是陸宴辭這種自戀狂在絕境下的自我感動。她應該嘲笑他,應該冷漠地轉身離開,留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
可是,胸腔裡那顆心臟,卻突然不受控製地抽搐起來。
一股巨大的、酸澀的、不屬於她的悲傷,像海嘯一樣毫無預兆地拍打過來,瞬間淹冇了她的理智。
那是原主記憶裡的執念。
是那個為了給他買這塊表,在發傳單發到手生凍瘡的傻姑娘。是那個為了看他一眼,在校園角落裡一站就是一整天的卑微靈魂。
李聽安死死咬著牙,不想讓這股情緒控製自已。
但生理反應是最誠實的叛徒。
一滴滾燙的液L,毫無征兆地從眼眶裡滾落,砸在手背上。
啪嗒。
聲音在死寂的病房裡清晰可聞。
陸宴辭愣住了。
他看著那滴淚,原本灰敗的眼睛裡突然亮起了一點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還在意我,對嗎?”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手背。
李聽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她避開了他的手。
“你想多了。”
她背對著他,迅速抬手擦掉那滴淚,聲音冷硬,“生理性淚水,剛纔進沙子了。”
“聽安……”
“好好養傷,彆死了。陸氏的爛攤子還需要你收拾,我冇空替你擦屁股。”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手放在門把手上的時侯,她在心裡對著那個早已消失的靈魂輕聲說:
看吧,李聽安。
你曾經哪怕跪在地上求都求不來的一眼,如今他躺在病床上,隻為了換你一點點的心軟。
他愛慘了你。
可惜,你已經不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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