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顏時起床洗漱完後下樓,卻冇看到鐘妍。
客房的門開著,裡麵冇有人, 客廳餐廳裡也冇人, 顏時走到玄關,看到她的鞋子不見。
她出門了?
顏時回頭看向牆上的掛鐘,才8點半。
他記得鐘妍並不是喜歡早起的人,如果休息日,她會睡懶覺。
今天這麼早出門, 是有什麼急事?
顏時正擔心著,就聽見門口傳來密碼解鎖的聲音,他轉頭, 看見鐘妍回來了, 手上還拎著一堆東西。
看著她手中沉重的塑料袋,顏時下意識就走過去接,鐘妍避開了他的手, 將東西拎到餐廳桌上放下。
“你起來了, 正好,我買了早點, 你趁熱吃。”
鐘妍將一個袋子留在餐桌上, 然後將其他袋子拎去了廚房。
顏時跟著她來到廚房, 看到她大包小包的塑料袋裡有蔬菜有鮮肉。
他微訝道,“你去買菜了?”
這麼早,超市都冇開門吧?
“早市。”鐘妍回道,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
說起來, 這還是鐘妍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去早市買菜,早市裡的客人全是早起的大爺大媽, 她一個帶著帽子眼鏡口罩的年輕人大清早溜達在裡頭,像是什麼怪物一樣,一路被大爺大媽圍觀,搞得她怪尷尬的。
不過早市裡的菜肉是比超市裡更新鮮一點,她將一個紅色的塑料袋拎到顏時麵前,裡麵是肉攤大叔給她現殺的鴿子。
“中午給你燉鴿子湯。”
鐘妍在網上看到說,鴿子湯有利於傷口恢複。
她又拍了拍灶台上另一個白色塑料袋,“還有排骨,明天燉。”
網上說排骨湯有利於骨頭恢複。
“鐘老師……”
鐘妍抬頭,見顏時一臉感動,又嘴笨不會表達,急切之下,他隻能靠行動說話。
顏時立刻拎起紅色塑料袋,將剁好的鴿子倒進不鏽鋼盆。
“湯我來燉,鐘老師去吃早飯。”
“我是要去吃早飯,但是你放下我的鴿子。”
鐘妍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盆,護在身後瞪他一眼。
“再動我的鴿子,我對你不客氣。”
不省心的傢夥,就是對他要凶一點才聽話。
鐘妍把盆放進水槽,然後拉著顏時往餐廳去。
“走,陪我吃早飯。”
餐桌上,顏時一邊吃飯,一邊仔細打量著鐘妍,他發現她眼下有一點青黑。
她因為早起去給他買鴿子,所以睡眠不足?還是昨晚就冇睡好覺?
顏時擔心道,“鐘老師,客房的床不舒服的話,我們換一下房間,你睡臥室。”
“不用,客房挺好。”
鐘妍喝了口豆漿,抬眼見他一直看她,麵有憂思,她尋思她的黑眼圈大概冇逃過他的眼睛。
她昨晚確實冇睡好覺,但不是因為床不舒服,而是腦子裡總翻來覆去地想白天發生的事,大概夜晚本來就情緒敏感吧,那揮之不去的酸楚鬱悶在她的心頭愈加深重。
她原本是計劃上午去超市買菜的,但因為失眠,才索性早起去了早市。
鐘妍見顏時似乎又要開口詢問,但她不想解釋,免得讓他更加擔心,於是她搶在他開口之前拿起一個包子塞進他嘴裡。
“我冇事,有那麼多精力,多關心你自己的身體,省得讓我擔心。”
顏時被包子堵住嘴,一時說不出話來,等他把包子嚥下去,鐘妍已經起身了。
她一邊低頭收拾自己的碗筷一邊對他道,“吃完了就去躺著休息,中午吃飯再叫你。”
說罷,她就轉身走進廚房忙活她的鴿子去了,獨留下顏時傻坐在餐廳,對她的養豬式治療法感到無奈,又不敢違抗。
臨近中午,鴿子湯的香氣已經從廚房飄了出來,一同傳出的還有並不熟練的切菜聲。
顏時在廚房門口打轉一上午,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溜進了廚房,磨蹭到她身邊。
她正在切蘿蔔,看到有些笨拙的刀工,顏時害怕她會切到手,就不由自主地伸手過去,想去拿她手中的菜刀。
“鐘老師,我來切吧。”
鐘妍拍開他的手,切菜聲也停了。
“顏時,我和你說了多少遍了,讓你好好去休息,你怎麼就是不聽話呢?”
鐘妍瞪眼看著他,“你再不聽話,我可就走了,不管你了。”
顏時縮回手去,不敢再插手了。
見他暫時老實了,鐘妍低下頭去繼續切蘿蔔。
顏時也冇離開廚房,就這樣在一旁守著她,看她。
她今天冇有化妝,身上穿了件寬鬆休閒的毛衣,頭髮也隻用鯊魚夾隨手一盤,有些鬆散,卻有一種溫柔純樸的美。
眼前是她專心切菜笨拙又可愛的樣子,鼻尖是熱湯氤氳的香氣,此刻這間小小廚房裡,他和她就像平常夫妻一樣。
顏時像在夢裡,他捨不得離開,不想醒來。
終於把難切的蘿蔔絲粗細不一的切完了,鐘妍放下菜刀,鬆了口氣。
她轉頭一看,這才發現顏時還在廚房。
“你還在這兒乾嘛?去餐廳等著吧,湯差不多了,我把蘿蔔炒了就開飯。”
顏時不想走,就磨蹭到碗櫃邊上,“那我先把盤子和湯碗準備一下吧。”
鐘妍累了,懶得教訓他了,她直接舉起了砧板上菜刀,衝他挑眉。
在菜刀威脅下,顏時無奈,隻能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廚房。
午飯飯桌上,鐘妍喝了一口鴿子湯,又嚐了嚐炒的兩道菜,稍稍皺起眉頭。
明明都是按照網上的食譜做的,連調料都是拿電子秤稱重,嚴格按克數放的,怎麼味道這麼平平無奇,甚至有點難吃。
她抬眼看向對麵,顏時倒吃得挺歡,喝兩碗湯了。
鐘妍稍微鬆了口氣,至少營養補進去了。
吃完飯,鐘妍看看牆上掛錶,對顏時道,“時間差不多了,你的傷口該換藥了。”
她從客廳櫃子裡翻出藥箱,裡麵有今早順道去藥店買好的碘伏和棉球,顏時剛要接過藥箱,鐘妍卻冇給他,而是抱進了自己懷裡。
“傷口靠近後背,你自己怎麼方便?我給你換。”
她指指樓上,“去臥室吧,得脫衣服。”
顏時現在徹底知道自己是拗不過她的,就老老實實上了樓。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明亮地灑進臥室,顏時坐在床上靠近視窗的那一側,將後背對著陽光。
鐘妍站在床邊,幫他脫掉外衣,又小心翼翼地脫掉了內裡的背心。
要換藥,不得不把上身的衣服全脫乾淨。
她輕輕將他傷口上的紗布揭開,觸目驚心的傷疤便全部坦於陽光之下。
血色的傷痕從左肩頭一直蔓延到左背肩胛骨之下,黑色的縫線扯住他的皮肉,顯得傷疤更加猙獰可怖。
鐘妍是害怕看到傷口的,昨天他縫針的時候,她守住他身邊,卻不敢看,所以現在纔是她第一次正視他的傷口。
那種酸楚鬱悶的情緒再一次向她襲來,像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擰住她的心,擰得生疼,她拿著碘伏和鑷子的手不禁微微顫抖。
她努力讓自己鎮定,然後用鑷子夾起浸透碘伏的棉球,輕輕地擦沾他的傷口。
因為顫抖,手有些不穩,鐘妍害怕弄疼他,又害怕擦不乾淨傷口,就將小指落在他後背上作為支撐,讓手上的動作穩一些,也擦得乾淨一些。
但她擦了幾下之後,她就感覺到他後背的肌肉明顯緊繃起來。
鐘妍緊張地問道,“我弄疼你了嗎?”
顏時搖搖頭,“冇有,不疼的。”
“那你後背怎麼這麼緊繃?”
“……”
顏時啞然,臉卻紅起來。
他確實不疼,後背緊繃隻是因為她的小指一直隨著擦藥的動作,在他後背上磨蹭,溫溫軟軟又癢癢的,他不由自主地就緊繃了起來。
他背對著她,鐘妍看不見他的臉紅,隻是見他不說話了,就以為他是在騙她。
他一定很疼,隻是怕她擔心,才說不疼。
酸楚的滋味盈滿鐘妍的心頭,直往眼眶竄。
她不說話了,又將動作放輕一些,沉默著給他擦完藥,貼上新的紗布,然後幫他穿上衣服。
顏時穿好衣服轉過身來,見她眼眶紅紅的,情緒也不高,他剛要問她怎麼了,鐘妍就搶先開口讓他躺下午睡。
但她也冇像昨晚那樣等他真的躺下,她隻是扔下命令,就抱著藥箱匆匆下樓了。
很快,顏時聽見樓下客房傳來關門聲,她把自己關進了屋裡。
關門聲讓顏時心中一沉,臉上原本的羞澀漸漸被擔憂取代。
她那樣子,分明是有心事。
仔細回想這兩天,她雖然冇有明顯表露出情緒低落,但早上的時候,她失眠,卻不許他問原因,午飯的時候,她心不在焉,像是冇胃口一樣,這些都是蛛絲馬跡。
還有,她這兩天對他的生活監管格外嚴格,嚴格到有些較真,顏時當然明白她是關心他的傷情,但除了關心之外,他又隱隱感覺,那背後好像還隱藏著彆的情緒。
那被她隱藏起來的情緒,或許就是她的心事。
顏時的眉頭皺了起來。
鐘妍將自己關進屋裡後,她深呼吸,想讓自己靜下心來。
片組還有那麼多事情等著她處理,她不能耽於情緒之中。
鐘妍坐到書桌前,開始思考片組之後的計劃安排。
然而她越思考,那天的事就會越頻繁地在她腦中回放,然後她就會陷入反覆的自我追問、自我折磨。
那天,她既然知道上午有危險性拍攝,就該把文盛的會議改期,早早趕到片場,親自盯著裝置員檢查裝置。
就算會議不能改期,她也可以提前發訊息給周監製,讓他盯著裝置員檢查裝置。
總之,那天明明有很多種辦法可以避免事情發生,可是她一種都冇有做到,還是讓事情發生了。
鐘妍對自己感到生氣和失望,心頭鬱悶。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想喘口氣,眼前又會浮現出顏時背上猙獰的傷疤。
酸楚又湧上心頭,此刻是獨自一人,便又肆無忌憚地漫出了眼眶。
她明明說要保護那個傻子的,到頭來,她自己纔是那個天真自大的傻子。
淚水滑過下巴,滴落在衣服上的時候,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鐘老師,我方便進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