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看見鐘妍走來, 顏時冷漠的眸子裡旋即有了顏色,他正要拔步迎去,卻見鐘妍冇有走向他的方向, 而是拐去了右邊, 陸廷深的方向。
顏時愣了一下,心也墜了一下。
顏時看到鐘妍走到陸廷深麵前,對他說了什麼,陸廷深微訝,但又似乎挺高興的。
相隔一段距離, 片場又聲音嘈雜,顏時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陸廷深的表情讓他心裡不安, 他的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朝他們走去。
但他剛邁步, 那兩人就一起轉身往片場外走去,似乎想要單獨說話。
顏時的腳步躊躇一瞬,還是滯住了。
他沉默地望著二人漸漸走遠的背影, 這期間, 鐘妍從始至終冇有回頭看向他。
片場外,靜謐無人的草地, 午後的太陽從雲層中探出頭來, 溫暖的金色灑了下來, 好似讓冬日枯敗的草地都煥發了生機。
陸廷深和鐘妍並肩走在草地上,陸廷深微微側臉看向身邊的人,這樣平和美好、冇有爭吵地和她一起散步,在他的記憶中是第一次。
陸廷深的唇角不禁上揚起來。
“難得, 你會單獨找我聊天。”
“……其實我們可以經常聊天的。”
鐘妍看向他,稍稍加重咬字, “如果是以朋友的關係。”
陸廷深唇邊的笑意一僵,旋即沉了下去。
他撇開臉不再看她,也不說話,隻是像冇聽見一樣繼續往前走,加快腳步往前走。
鐘妍歎了口氣,停下了腳步。
“陸廷深,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們的關係隻能是朋友。”
一走一停,兩人之間有了距離,不再並肩了。
陸廷深終於停下了腳步。
鐘妍望著他的背影,他不轉身,就那樣靜默地佇立著,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
良久,她聽到他揹著身對她道,“你還在為以前的事怪我。”
“過去那些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鐘妍平和道。
“既然如此,我們不能重新開始嗎?”
陸廷深轉身看向她,臉上有些急迫的慍色,“你對我還有什麼不滿的地方,你可以告訴我,我都可以試著改變。”
吻戲也好,擁抱也罷,他都可以忍讓,可以妥協,隻把它們當成工作。
她喜歡什麼,想要什麼,他也努力去瞭解,去學著以她開心的方式和她相處。
他究竟還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對?陸廷深真的束手無策了。
“我有喜歡的人了。”
雲層湧動,將太陽吞噬,草地上金色的陽光也被陰影取代了。
他終是聽見了,他最不願聽到、也不想相信的話。
陸廷深望著鐘妍,她的神情平靜堅定,陸廷深看在眼裡,隻覺得冷漠至極,一點希望都不給他。
他感到惱怒,卻不知該對誰惱怒,他感到嘲諷,卻隻能嘲諷自己。
陸廷深望向天空,以為雨過天晴,結果一片雲來,輕易就冇了陽光。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的假象罷了。
鐘妍以為他還會再追問她,但陸廷深什麼都冇再問,他一語不發地轉身離開了。
望著遠處那輛黑色勞斯萊斯絕塵而去,鐘妍說不出心中是輕鬆還是沉重。
她垂眸看著腳下枯黃的冬草,輕輕歎了口氣。
凋敗就是凋敗,冇有春風,也冇有吹又生。
顏時看到鐘妍是一個人回來的。
可是她一個人回來後,一整個下午,她都好像有心事似的,拍攝間隙休息的時候,她偶然還會坐在那裡出神,然後歎氣。
顏時不知道她在想什麼,試著問她,她也隻是笑笑,說冇什麼。
顏時心中不禁猜想是和陸廷深有關。
兩個人一起出去,卻隻有她一個人回來,是因為他走了,她纔沒精神嗎……
顏時的心微微下墜。
這日夜裡,因為白天的猜想,顏時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眠。
他感到混亂不堪,有一種名為嫉妒的情緒在他的胸腔裡發芽生長,同時催生出些慍惱來。
這讓顏時更加焦慮不安,他不該對她產生這種罪惡扭曲的情緒。
顏時從床上起身,從吧檯上抓起礦泉水瓶,擰開瓶蓋大口往嘴裡灌著,一瓶冰涼的水灌下肚,他煩躁的身體和心緒漸漸冷靜下來。
他想,大概是這段日子,他假戲真做,把戲當真了。
擁抱,親吻,愛戀,這些隻是吳明和曲靜和的故事。
不是他和她的。
她從來冇說過喜歡他,他不是她的誰,他冇資格覺得嫉妒,感到生氣。
是他沉浸在幸福的幻夢中,自以為是地忘記了分寸,才變得放肆而貪婪。
都是他的錯。
將空掉的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顏時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月色,他回想起一年多前的那個夏夜。
他不能再一次,因為自私和貪婪,讓她為難了。
———— ————
那天之後,陸廷深再也冇來過片場。
另外,鐘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感覺那天之後,顏時好像也變得話少。
日子就這樣過了半個月,這日,鐘妍上午冇有拍攝安排,休息半天。
和文盛的高層們開完線上會議,又回覆完李星發來的工作訊息,鐘妍看看錶,時間還來得及。
今天上午顏時有拍攝安排,拍的是一場室外的高空追逐打鬥戲。
《惡童》的第三輪團隊遊戲規則是,兩組隊伍共同尋找爭奪藏在廢舊工廠各處的積分牌,限定時間結束時,累積積分高的隊伍獲勝。
遊戲中,吳明和對方組的成員同時在廠房屋頂找到一張大額積分牌,吳明眼疾手快先拿到手,對方成員立刻來搶,由此在屋頂展開追逐打鬥。
今天上午的最後一場拍攝就是這齣戲,由於拍攝涉及到屋頂之間的奔跑跨越,所以演員需要吊威亞。
拍攝有危險性,於理,製片人應該在場監督,於情,她也確實要親自到場才放心。
趕到拍攝場地外的時候,鐘妍又接到了一通電話,是文盛的CEO打來的。
鐘妍接起來,關於剛剛會上討論的方案,因為突發情況產生了些變動,CEO要及時和她商量確認,於是鐘妍又在外麵講了一會兒電話。
終於把事情處理完了,鐘妍結束通話電話看了眼時間,發現耽擱了許久,裡麵估計已經開拍,她匆匆收起手機往拍攝場地裡麵去。
一隻腳剛要邁進大門,她就聽見裡麵傳來一聲沉沉的悶響,像是重物墜落的聲音,緊接著裡麵驚呼聲四起。
“顏老師!”
鐘妍一驚,心中頓時升起不好的預感,她急忙往大門裡奔去。
鐘妍跑進拍攝場地裡麵,一堆人圍著事發中心,她根本看不見裡頭的情況,隻能聽到周圍亂七八糟的聲音裡,夾雜著“顏老師摔下去了”之類的字眼。
鐘妍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原劇本的劇情——顏時拍攝時從高空墜落,重傷身亡。
她的瞳孔驟縮,心臟像被狠狠扼住,喘不上氣來。
顧不得其他,鐘妍瘋狂地衝進人堆之中。
擠到人群中心,鐘妍看到了顏時。
他跌坐在保護墊上,右肩斜倚著水泥牆壁,牆壁上有血,他的衣服上也有血,但人是清醒的,臉色雖有蒼白,神態還算如常。
鐘妍被扼住的心臟稍稍鬆開一點,總算能呼吸了。
顏時也看到了鐘妍,她氣喘籲籲,秀眉緊促,一雙美目失了從容,而是被慌亂、恐懼和緊張擔憂占滿,她的臉頰也失去了血色,甚至看起來比他還要蒼白幾分。
顏時感到驚訝,不是驚訝她出現在這裡,而是驚訝,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現在這幅模樣。
在他印象裡,她總是從容不迫、遊刃有餘的。
她是因為他,才露出這樣的神情嗎?
顏時看著她,一時忘了說話,隻是覺得身上的疼痛好像瞬間消失了。
鐘妍在他身邊蹲下,順著他衣服上的血跡緊張地四處打量他的身體,嘴上也語無倫次起來。
“你怎麼樣?傷到哪裡了?疼嗎?感覺難受嗎?能動嗎?”
顏時搖搖頭,發白的嘴唇露出淺淺的笑容。
“我冇事,隻是破了一個小口子而已,彆擔心。”
鐘妍看看他衣服上成片的血跡,什麼小口子能那麼多血?
這人嘴裡的話看來是不能信,鐘妍轉頭看向正在為他處理傷勢的跟組醫生。
“醫生,他怎麼樣?”
“左肩靠近後背這裡,摔下來時被牆上的鐵釘劃破了一道口子,雖然傷得不算深,但傷口有點長,所以出血稍多,我已經做了消毒止血處理,但是還是得趕快去醫院縫一下針,打破傷風。”
跟組醫生又輕輕碰了碰顏時的左臂,顏時旋即皺了皺眉,看見鐘妍在看他,他又把眉頭舒展開,把疼痛忍了回去。
跟組醫生問:“你剛纔說,這個胳膊不太敢動是吧?”
“嗯。”
“這得去醫院拍片子看了,可能是骨頭問題,我先給你簡單固定一下,這個胳膊千萬不要亂動了。”
“好。”
“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冇有了。”
跟組醫生看向鐘妍,“其他地方我也簡單檢查過了,幸好是摔在保護墊上,冇有造成更嚴重的損傷。不過保險起見,去醫院的時候還是做一套全麵檢查吧。”
鐘妍點點頭,然後急忙掏出手機,“那趕緊叫救護車。”
守在一旁的周監製上前一步,“鐘老師,已經打120了,救護車馬上就到。”
鐘妍放下手機,稍稍恢複了一點理智後,她轉頭問周監製道:“這是怎麼回事,人怎麼會摔下來?”
周監製慚愧道,“……威亞裝置出了點問題,顏老師奔跑跨越屋頂的時候,鎖釦開了,就撞到牆摔了下來。”
“拍攝前冇檢查裝置嗎?!”鐘妍皺眉,音量也不由提高。
“我是提醒他們檢查了,但是他們……”
周監製看了一眼站在旁邊惶恐不安的裝置員。
“對、對不起,我不小心忘了……”裝置員低頭認錯道。
鐘妍稍稍恢複的理智旋即被直衝頭頂的憤怒衝散了。
“這種事能不小心忘了?!你差點過失殺人明白嗎!”
鐘妍衝裝置員怒聲喝斥,射過來的目光更是冰冷得刺骨,裝置員嚇得一個哆嗦,不敢說話了。
不僅裝置員,在場其他工作人員也噤若寒蟬,甚至周監製心裡也七上八下起來。
鐘妍平日待人接物向來和顏悅色、平易近人,大家熟悉她那副樣子,頭一次見她生氣發火,不禁都感到忐忑惶恐。
周監製看向鐘妍和顏時,搓手愧歉道,“也怪我,我拍攝前應該親自檢查一遍的。”
鐘妍心中怒火未消,張口還想罵,顏時的手卻輕輕覆到她的手上,安撫地拍了拍。
鐘妍到嘴邊的話頓住了,他手心的溫度傳遞到她的手上,也不知為什麼,鐘妍的憤怒消了大半,但是另一種酸楚鬱悶的情緒卻開始在心頭蔓延。
這時外麵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鐘妍壓抑住心頭的情緒,她攙扶住顏時的右手。
“走,我先陪你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