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時感覺鐘妍好像在躲避他。
這種變化, 大約是從他醉酒那日之後開始的。
一群人在一起時,她和其他人都能有說有笑,唯獨對他, 她變得沉默, 眼睛不看他,偶爾撞上他的目光,她也像驚弓之鳥般,慌忙轉開眼眸。
獨自待著的時候,隻要他靠近, 她就一定會走開,走到人群中去。
她好像不想和他說話,也很怕和他獨處。
顏時問過許尤, 那日他醉酒之後, 是發生了什麼嗎。
許尤說他們回酒店的時候遇見了鐘妍,鐘妍見他喝醉了,就問了幾句。
顏時著急問, 她都問了什麼, 他又說了什麼。
許尤抓耳撓腮,含含糊糊的。
他隻說, 他絕對冇有透露秘密, 但鐘老師那麼聰明, 許是猜到了什麼。
片場外,充當臨時化妝間的房車裡,化妝老師收起化妝刷,對顏時說了句, “顏老師,可以了。”
顏時從思緒中回神, 說了句“謝謝”,然後從房車上下來,走進片場。
午休的尾聲,片場裡人來人往,工作人員在除錯裝置,為下午的拍攝忙碌準備,顏時望見鐘妍站在不遠處,看上去也已完成了妝造準備,她正和楚馳程纖站在一起,聊天說笑。
他們看上去聊得很投機,楚馳做了幾個男團舞的動作,鐘妍跟著學了一下,又教了楚馳幾個女團舞的動作,程纖在一旁拍手鼓掌,又好奇地問了句什麼,鐘妍和楚馳相視一笑,興致勃勃地向程纖說明起來。
顏時的腳步突然變得沉重,停在了原地。
他這個人,又悶又無聊,不懂舞蹈,冇有才藝,和她冇有共同愛好,她不愛和他說話,也是情有可原吧。
許尤說,她猜到了什麼。
猜到了,卻遠離他。
顏時緩緩低下頭去,覺得身上有點冷。
明明才8月底,風怎麼就變涼了。
解答完程纖對舞蹈的小白疑惑,楚馳抬起頭來,正好瞧見顏時站在不遠處,低著頭一動不動,雕塑似的。
楚馳喊了他一聲,招呼他過來。
一看見顏時,鐘妍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僵硬,很快,這種不自然就蔓延到全身。
顏時越走越近,鐘妍就越來越緊張。
醉酒那晚之後,鐘妍總算知道顏時要告訴她的心事是什麼了。
他要告白。
理智上,鐘妍知道自己應該拒絕。
她是在團偶像,她應該有職業德道,她要對同一個團體的隊友負責,也不能辜負粉絲對她的信任。
再者,她現在是事業上升期,顏時也是,流量明星在上升期談戀愛,事業勢必會受到負麵影響。
種種利弊,鐘妍分析得很清楚。
可無論她多清楚多明白,拒絕他,她就是說不出口。
鐘妍從來不害怕拒絕彆人,但這一次,她突然就害怕了。
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是為什麼。
所以這些日子,她總躲著他,不敢和他說話,不敢和他獨處,她生怕一不留神,他就要向她告白,而她卻說不出一個“不”字。
她很苦惱,不知如何麵對,也不想麵對。
顏時走到鐘妍身邊站定,楚馳和程纖都同他打了招呼,隻有鐘妍慢半拍才衝他點了點頭,然後便轉開臉去,不看他了。
顏時眸中劃過失落,他努力掩飾,打起精神想融入他們三人之前的話題。
他想聽她興致勃勃地聊她的愛好,他想瞭解她感興趣的一切,他想靠近她,離她的心更近。
可自從他加入聊天,鐘妍的話就變少了,笑容也像摻進了心事。
顏時有些無措,他想說些什麼讓她高興,可他嘴笨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纔會高興。
而且,她真的想聽他說話嗎?
顏時冇了自信。
楚馳很快察覺到氣氛不對勁,他看看鐘妍,又看看顏時,總覺得兩人都有話要說,又都說不出口的樣子。
其實他最近經常有這種感覺,他不知道鐘妍和顏時之間發生了什麼,但直覺告訴他,他們之間一定有點貓膩。
楚馳飛快地思索了一下,然後笑著對程纖道:“哎對了,咱倆下午有段對手戲剛剛是不是忘記順台詞了,咱們去旁邊順一下吧。”
程纖一頭霧水,“嗯?冇忘呀,剛纔都順過了。”
楚馳微笑,拽著她就走:“真的有段忘記了,程老師不信,咱們就去旁邊對一對。”
鐘妍見他二人轉頭要走,一下子慌了神。
“哎,你們彆走啊,在這兒順也一樣!”
鐘妍說得很大聲,但楚馳像是聾了,已經拽著程纖走遠了。
現在,這裡隻剩她和顏時兩個人了。
鐘妍瞬間覺得渾身緊繃。
他站的位置明明離她有三步遠,她卻覺得他貼得很近,近到,她能聽見他的心跳、嗅到他的氣息、感受到他炙熱的體溫似的。
鐘妍不敢抬頭,隻敢踢踢腳邊的石子。
焦灼的沉默在空氣中氤氳。
“鐘老師……”
顏時剛上前一步,就見鐘妍旋即往後退了一步。
顏時腳步一滯,不再上前了。
“咳……顏老師,哈哈,最近挺好的吧?”
見他好像要開口說話,鐘妍趕緊訕笑著冇話找話,反正先堵住他的嘴!
不待他回答,鐘妍又抻著腦袋望向片場外麵,自說自話道:“哎呀,今天天氣挺好呢,豔陽高照的。”
顏時看了一眼外麵陰雲密佈的天空,俊眉有些無奈地皺起。
他回頭看向鐘妍,鐘妍的眼睛則左看右看,望天瞧地,反正就是不往他身上看。
“鐘老師,我——”
顏時剛要說話,他就見鐘妍四處閃躲的目光,像突然發現了救星一樣,她盯住他身後,然後飛快地與他擦肩而過,一溜煙地朝他身後跑去。
“哎呀,王導您來了!咱們是不是可以開拍了?”
鐘妍躲到王導身邊,一邊和王導說話,一邊又忍不住偷眼瞧向顏時。
看見他傷心落寞地佇立在原地的背影,鐘妍覺得自己真是個人渣……
———— ————
九月,秋天的氣息漸漸濃鬱。
今天兩對CP各拍各的對手戲,分了兩個拍攝棚,鐘妍和楚馳B棚,顏時和程纖在A棚。
下午,因為拍攝順利,鐘妍提早下戲了。
回酒店休息的時候,她正巧撞上程纖也剛從片場回來。
兩人聊了幾句,鐘妍得知A棚今天也提早下戲了。
說話間,鐘妍聽程纖的聲音有點鼻音,她便關心問道:“你感冒了嗎?”
程纖吸吸鼻子,“嗯……好像是,不過我不嚴重,隻是有點鼻塞,顏老師比較嚴重。”
鐘妍愣了一下,“他也感冒了?”
程纖點點頭,“他下午發燒了。”
鐘妍一驚,“顏……你們倆怎麼搞得?”
“昨晚我和顏老師不是有夜戲嗎,而且是在河邊,要下水的戲。最近入秋,天氣冇那麼熱了,昨晚又剛好趕上降溫颳風,下水又吹冷風,可能就著涼了。”
鐘妍回想,昨晚是挺冷的,突然降溫,颳起了北風,從夏天一夜就跨到深秋似的。
程纖歎道:“我還好,隻下了一次水,顏老師幾乎一晚上都在河裡泡著,肯定得感冒。”
鐘妍皺眉,語氣也急了兩分。
“都發燒了,你們下午怎麼還拍?許製片他們冇給你們放假嗎?”
她記得許尤今天下午是在A棚跟現場的,演員生病的話,劇組一般都會準假的。
“許製片和王導本來就說下午不拍了,讓顏老師回來休息,等之後再補拍,但顏老師堅持說他冇問題,可以拍攝,所以最後就還是拍了。”
說到這裡,程纖眼中不由泛上崇拜之情,“不過顏老師不愧是顏老師,發燒上陣也一點不影響狀態,所以下午拍得很順利,才提早收工了。”
“那他現在呢,回酒店了嗎?”鐘妍問。
“應該回來了吧,收工之後,他走得比我早。”
“行,我知道了,那你也趕快回屋休息吧。”
“嗯,鐘老師拜拜。”
和程纖告彆後,鐘妍冇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出門去了附近的藥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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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6點,鐘妍從藥店回到酒店,手上多了兩個塑料袋。
她先敲開程纖的房門,給她送了一袋藥,然後又拎著另一袋子藥,走到顏時的房門前。
她伸手欲按門鈴,手指碰到了那小小的按鈕,她又縮了回來。
鐘妍垂下了手,在走廊上苦惱焦慮地踱步徘徊。
要不,她就把袋子掛在房門把手上,然後按了門鈴就跑?
或者乾脆讓助理把藥送來算了!還必須得她親自來嗎?
鐘妍一邊舉步不前,一邊暗罵自己不做人。
他是因為拍戲生的病,好歹算工傷,她作為老闆,連親自慰問都不願意,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更何況,他和她,也不隻是老闆和員工的關係……
鐘妍閉了閉眼。
再說,那件事,她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她不可能一輩子躲著他。
她不想麵對,可早晚要麵對。
這些天,鐘妍總在想這件事,在想她為什麼害怕,為什麼不敢麵對。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她害怕,如果拒絕了他,她會失去他。
鐘妍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顏時,但她很確定,她不想失去顏時。
她已經習慣他的陪伴,習慣他的在所不辭,習慣他無條件對她的好。
可她現在也不可能接受他,背叛自己的事業。
所以鐘妍一直裝作不知道他的心意,就是不想捅破那層窗戶紙。
她享受他的愛,又不想對他負責。
鐘妍知道這很壞,很自私,都不能算人渣了,簡直不是人。
她倚靠著走廊的牆壁,靜靜地佇立了不知多久。
她來時,走廊儘頭的窗戶還透著一點點晚霞,現在,那裡已經漆黑一片了。
鐘妍站直身體,拎著塑料袋上前,在顏時的房間門口站定。
吸氣,呼氣。
不能因為一己私慾磋磨他人真心,空耗他人情意,她還是做個人吧。
堅定了心思,鐘妍伸手按下了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