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的嫌棄明顯至極。
這倒也正常，畢竟任誰看了傅霜知手裏那破瓦，第一反應都是垃圾。
傅霜知卻沒什麼被鄙夷後羞臊的樣子，他麵色絲毫不變，隻開口道：“小哥，這不是普通破瓦，這是漢衛字瓦當，當是漢衛尉寺並宮內周垣下區廬之瓦①……”
接著，傅霜知便頂著夥計嫌棄的目光，徐徐將那片瓦當的來歷一一道出，又言明在愛好金石者眼中，這瓦噹噹是什麼分量。
他語調不疾不徐，講解的也簡單通透，哪怕雷禮這種大老粗也很快明白了這瓦片的價值——在普通人眼裏它一文不值，但在那些啥都不多就錢多、沒事兒愛尋摸古人東西的人眼裏，這東西值老鼻子錢了！
那夥計身在當鋪，鑒物識物的本事自然比雷禮強得多，於是更快地明白了傅霜知的意思。
可明白歸明白。
誰知道這人是不是唬他？
夥計雖知道的確有有錢人喜歡這玩意兒，但他隻是個夥計，還是在這當鋪當了夥計後纔跟著掌櫃學了幾個大字，哪裏懂這些有錢人的玩意兒？再說，這種東西要看買家的，銷路太窄，若沒有合適的買家，那就是壓在鋪子裏出不去的賠錢貨，遠不如珠寶首飾等受當鋪歡迎，收了這破瓦若不好出手，掌櫃指不定還罵他呢。
再說，這破瓦片看著真就是個破瓦片。
任這少年說破天，它也還是個破瓦片！
他辨別不出這少年說的是真是假，再者這東西就算是真的，銷路也不太好，穩妥起見，直接轟走這人得了！
想通此節，夥計就又要轟人。
然而在他開口之前，傅霜知瞄他一眼，自己停下話頭。
“小哥，你們掌櫃的可在？可否請掌櫃過來掌掌眼？”
“啊？”
夥計被堵地一噎，張嘴傻乎乎“啊”了下，才扔下句“等著！”，囑咐了其他學徒看店，自個兒飛快跑去找掌櫃。
這家鋪子的掌櫃就在附近，倒是很快趕了來。
作為當鋪掌櫃，最看家的本事自然就是評估當物價值，因此雖然尋常東西可以放手給夥計收，但若遇到這等夥計拿不準的，掌櫃就必須親自出馬了。
路上聽了夥計描述，掌櫃便起了興趣。
金石古玩，那可是比珠寶首飾更高檔的、有錢人才愛的玩意兒啊。
珠寶首飾人人愛，不止富貴人家，平頭百姓也都知道這東西好，攢了錢給女眷買些首飾，那不隻是為了好看，更是為了積蓄，往後遇到事兒了，那都是能快速變成銀子銅板的。
可金石就不同。
這玩意兒太挑人，首先必須得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其次光感興趣沒用，你還得有錢。
而若要對這東西感興趣——
起碼得是個讀書人，平頭百姓天天忙活一日三餐，誰管古人睡覺用的什麼枕頭吃飯用的什麼碗蓋房子用的什麼瓦啊！
所以這東西，的確是不好出手。
但若碰上合適的買家……卻又大大有利可圖。
因此掌櫃一聽夥計描述，便立刻趕了回來。
還沒邁進當鋪，遠遠看見那三人的第一眼，掌櫃眼睛便是一亮。
這三人……
雖然胖的胖、瘦的瘦、壯的壯……
可卻愣是沒一個長得不好看的！
尤其那白胖少女和瘦弱少年。
雖然穿的破破爛爛，可那臉蛋，那身條，那膚色，還有那通身的氣度……絕了！
幾乎一眼，掌櫃便斷定，這絕對是大戶人家養出來的少爺小姐，隻是不知怎的落了難。
那麼他們拿出的東西，自然也多半是好東西。
掌櫃頓時更心熱，搶步上前。
不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這位公子還有多少此類物品，可否都給小老兒看一看？”
掌櫃這態度，顯然就比夥計熱切太多，鹿野和雷禮都是眼睛一亮，覺得有戲。
他們兩人也不是瞎子，自然看到了剛剛那夥計的反應，原本還以為要這些“破爛”要砸手裏了，沒想到傅霜知沒跟夥計多廢話，直接叫來這掌櫃，果然，掌櫃就是比夥計識貨！
於是，在鹿野和雷禮期待的目光中，傅霜知將此次帶來的“破爛”一一擺放在當鋪櫃枱上，又如方纔給夥計介紹時那般，給掌櫃一一介紹了那些東西的來歷。
掌櫃聽得比夥計仔細多了，還親自上手一個個摸過看過，聽到不懂的還詢問傅霜知。
終於，傅霜知全部講完，掌櫃也全部問過，來到出價階段。
在雷禮和鹿野期待的目光中。
掌櫃笑嗬嗬地比出根手指：
“這位公子，看您也是誠心出，這些東西，我出這個數——”
說著，他比出一個巴掌。
鹿野興奮開口：“五千兩？！”
要不是個子還沒鹿野高，掌櫃的巴掌差點就直接落到鹿野腦袋上。
“這位姑娘說笑了。”掌櫃強撐著表情，咬著牙道，“是五十兩！”
說罷猶嫌不夠解氣地道：“姑娘怕不是過去日子過得太舒服，不知道小老百姓怎麼過日子的？五千兩這般數目，您就是把我這鋪子連同小老兒一起賣了，都不值這個價！”
鹿野訕笑摸了摸頭。
她這不是還是受前世影響太深嗎？
什麼小說電視裏，動輒千兩萬兩的生意那不是隨手就來？
而且……
不得不說那幾株人蔘十分影響鹿野對於此時物價以及掙錢難易程度的判斷。
追個兔子就挖到的、可再生的人蔘能賣到好幾百兩，那這些個個都是絕版、傳承了文化的古董，不上千兩還像話嗎！
但時移世易，不同世界裏很多東西，尤其是價值觀，不論狹義廣義，都不能照搬。
鹿野倒也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就是還不太適應。
唉，適應這個世界的道路還很漫長哪。
當鋪掌櫃看鹿野訕笑的模樣，自以為自己的話切中實際，這位以前怕真就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一瓢幾文錢都不知道的大小姐。
頓時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小姐您有所不知，咱們當鋪做生意，也得承擔這當物出不了手的風險，這些東西雖好，可買家卻實在難找，尤其在咱濟州城這地方，有那閑心閑錢買這些的，少之又少！小老兒出這五十兩也是擔著風險的，畢竟若是找不到識貨的，那這些東西可就一文錢都賣不掉，那樣，小老兒可就虧死了啊！”
掌櫃說著，就差捶胸頓足，給鹿野當場表演個涕淚橫流。
好似收下傅霜知那堆東西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承擔了天大的風險。
鹿野不得不佩服。
雖然她對那些東西的估價可能有點高，但再怎麼低，也不可能低到五十兩吧！
——起碼得一百兩吧！
鹿野心裏給出個慫慫的還價。
同時期待地看向傅霜知。
雷禮方纔的表現極大拉高了鹿野的期待，想著之前傅霜知那句自信至極的話，難道他也有特殊的討價還價技巧？
賣這東西的前可有六成都歸她呢！
鹿野莫名覺得自己就像鬥蛐蛐兒的，她能不能贏錢，就全靠傅霜知這隻蛐蛐了！
鹿野期待著，期待著……
滿心期待中，傅霜知開口了：
“既如此，那我們便告辭了。”
說罷，他一一收攏起桌麵上的東西。
東西不多，也不重，那瓦片已是最重的，因此很好收拾，頃刻間，東西收拾完畢，傅霜知抱著東西轉身，長腿一邁，已經邁出了當鋪大門。
這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其他幾人目瞪口呆。
鹿野愣了一下跟上。
雷禮張大嘴巴沒動彈。
當鋪掌櫃先是跟雷禮一樣沒動彈，隨即一拍大腿追上去。
“哎呦！”
“公子！公子！這位公子！”
“公子且慢啊！！！”
掌櫃圓滾滾的身子車軲轆似的滾出去，以驚人的速度追上那兩人。
“公、公子，哪有您這樣的，您別嫌小老兒價低，您出去打聽打聽，這滿濟州城裏誰不說我福生當鋪出價公道，您要是不再咱這兒出，換了別的任何地兒，您都找不到更好的價了……”
胖掌櫃喋喋不休。
傅霜知腳下不停。
傅霜知瘦歸瘦，但個高啊，腿長啊，一步子邁出去，就抵掌櫃的兩步。
說了幾句話，掌櫃發現，自個兒居然又得卯起勁兒追上去！
這人真是一丁點都沒停下聽他說話啊！
這樣堅決的樣子，實在不像抬價拉扯的手段，倒像是鐵了心不當了。
胖掌櫃真是傻眼了。
這買賣東西不就是這樣，漫天起價落地還錢，他心裏其實已經設了一個最高價，一百，最高出到一百，之所以出五十，那五十不就是留給人討價還價的嗎？
就跟剛才那傻大個似的，費勁巴拉把價位抬到胖掌櫃能接受的程度附近，傻大個覺得自個兒賺了，胖掌櫃卻知道自己更是不賠，如此兩人都歡喜。
多好！
可看著麵嫩的緊的小子，怎麼就不按套路出牌呢！
胖掌櫃狠狠心，一咬牙。
“算了算了，哎呦，今兒我就吃個大虧，六十兩！公子，我出六十兩！”
胖掌櫃彷彿剜肉剔骨。
奈何傅霜知郎心似鐵。
等胖掌櫃捂著胸口表演完，赫然發現與那兩人的距離拉得更大了。
“公子！公子！公子啊——”
胖掌櫃喊地彷彿被狠心無良丈夫拋棄的可憐婦人，引得路人都看過來。
傅霜知終於停步。
胖掌櫃心頭歡喜，正要再叫喚兩下。
“五百兩，不二價，掌櫃若是願意，咱們便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若是不願，便也不必耽擱彼此時間。”
傅霜知的聲音好似玉石墜地，好聽地緊，可也叫人心驚肉跳。
胖掌櫃還真跳起來了。
他瞪大眼，好一會兒纔回過神，隨即胖胖的身子跟彈簧似的蹦躂了好幾下：
“五、五百兩？你怎麼不去搶！”
漫天要價落地還錢也不是這麼個還法啊，直接翻十倍！
胖掌櫃捂著心口，身體搖搖晃晃，他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兒了。
這會兒終於回過神，趕上胖掌櫃的雷禮走過胖掌櫃身旁，好心地扶了他一把。
胖掌櫃感激地給了這傻大個一個笑。
還是傻大個好啊，傻大個不氣人啊。
然後就見傻大個咧開嘴朝他笑：
“掌櫃的，你咋知道兄弟是搶的啊？”
掌櫃的：……
“走吧。”
傅霜知此時已經又轉過了身，再度邁開長腿，沒再看那掌櫃的一眼。
掌櫃的：……
良久，那三人已經完全走的沒影兒了，掌櫃的才捂著胸口詛咒：
“我倒要看看不在我這兒當，你能當到哪兒去！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雖然掌櫃的也承認自己黑心了點兒，那些東西絕對不止五十兩甚至一百兩，若真按公道價，出個三百兩便算差不多了，這也是計算了他們當鋪周轉成本算後能得利潤的價格，畢竟有一點掌櫃的沒說錯，這玩意兒，是真不好賣啊！
所以掌櫃的真心覺得，自己那五十兩的價格出的沒毛病。
結果這小子居然想五百兩？
呸！
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他等著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回來求他！
-
胖掌櫃悻悻地回去了。
鹿野則在離開掌櫃的視線後，立馬就扭頭看向傅霜知，要不是顧忌著這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鹿野簡直想給這人鼓掌了。
身為不會講價星人，鹿野雖然有時候會羨慕雷禮那麼能跟商家唇槍舌劍討價還價，但無疑，傅霜知這做法更對鹿野胃口。
什麼討價還價，一口價，行就行，不行就散！
習慣了明碼標價的鹿野最不愛受這鳥氣！
當然，如果這損失的不是她的錢就更完美了！
“要是賣不掉怎麼辦，繼續帶著上路？”走出那掌櫃視線外，鹿野就小聲跟傅霜知如此說道。
追上來的雷禮同樣憂心忡忡。
“對呀傅兄弟，那掌櫃的雖然黑心了點，但要我來看，其實也還算不錯了，我估摸著他最高能給到一百兩，這種人，能給到你十個銅板，出價就絕不會超過五個銅板，剩下那五個就是留給你討價還價的，可你這直接翻了這麼多……”
傅霜知突然停步。
“到了。”
“嗯？啊？什麼到了？”雷禮摸不著頭腦地一瞅，就看見三人正停在一家藥鋪門口，傅霜知也沒看他，正專心瞅著鹿野。
“你的人蔘拿出來吧。”
說罷又笑了下，回應鹿野方纔那一問。
“放心，會賣掉的，該你得的，一分不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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