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東陽差點沒忍住破口大罵。
餘患子的臉色也是陰晴不定。
就連鹿野也頗有些意外。
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這鄭家胃口居然這麼大，一點點湯水都不給別人留。
但誰讓人家有錢呢？
而且掏錢也實在爽快地很。
這位鄭公子跟趕著投胎似的，說完那句包圓的話，便讓手下人清點貨物品質數量造冊，又不停催促著雷禮和鹿野擬定契書，對於鹿野提出的價格也是眼也不眨一下，隻意思意思還了還價，而鹿野也就堅持了一下下，他便沒有再還口了，直接答應了鹿野的報價。
按鹿野這個報價，這所有貨物足足要掏近百萬兩銀子，比鹿野原本保守估計的多出了起碼十幾萬兩。
鹿野目瞪口呆。
——這就是暴發戶，哦不，大鹽商的底氣嗎？
雷禮已經樂地見牙不見眼，樂顛顛地準備親自去擬契書了。
鹿野卻看看鄭公子，又看看旁邊臉色難看如喪考妣的餘患子母東陽，忽然，伸手攔了下雷禮。
“叔叔，等等。”
雷禮一愣。
鄭公子臉色也一滯，臉色有點掛不住地看向鹿野，“怎麼，小姑娘有什麼意見？”
鹿野嘿嘿一笑，指了指餘患子和母東陽。
“叔叔，鄭公子，做生意也要講究先來後到吧，雖然鄭公子包圓了咱們的貨物，我們很是感激，但餘老闆他們一早就過來，一點貨物都不勻給他們，我覺得，嗯……不大好，你們覺的呢？”
雷禮和鄭明軒都愣了愣，而臉已經皺成苦瓜的餘患子和母東陽卻是頓時樂開了花，尤其母東陽，立刻高聲到，“雷小姑娘說得對！鄭公子，我們母記商行知道自己的斤兩，不敢與鄭家爭鋒，這裏的貨物先緊著您挑，除藥材以外的雜貨，我們隻要兩成，不，一成就可以了！”
餘患子也撫了撫鬍鬚，笑咪咪道：“小老兒也是一樣的意思，不過鄭公子，據小老兒所知，鄭家名下產業裡並無醫館藥鋪，恐怕對藥材不如小老兒熟稔，小老兒的藥鋪急需一些藥材，尤其貴府老太太一直吃的養榮丸，若是能換成雷掌事這裏的藥材，藥效定能更上一層樓，因此……”
餘患子笑眯眯地，對鄭公子伸出五個手指，“小老兒也不搶在鄭家前麵，雷掌事這裏的藥材鄭家先挑，隻是希望能給小老兒餘下五成即可。”
沒等鄭明軒開口，見有了領頭人，且鹿野這個賣貨的都自己為他們說話了，其他早來的小商販也紛紛開口，一樣能分一點貨。
雖然以他們的財力根本買不了多少，但能買到一點是一點，不然如果貨物都被鄭家買去，到時候豈不是鄭家想賣什麼價格就賣什麼價格，他們這些小商小販一碗湯都喝不到。
眾人七嘴八舌中，鹿野一直在觀察鄭公子的反應。
然後便發現，除了鹿野最開始攔了那一下讓他呆了一呆，之後，他的態度便恢復了泰然自若。
也不阻止小商販們說話，反而是等他們紛紛都發表完意見之後，才笑眯眯地道：“大家不必擔憂，我鄭家又不是什麼橫行鄉裡的霸道人家，大家既然也要貨，我鄭家自然不會霸道地自個兒獨吞。”
他這番話一說，小商人們頓時喜出望外，個個看這鄭公子也順眼起來，心裏甚至嘀咕起不愧是大富之家，不與小民爭利。
於是又是一番對著鄭明軒的恭維溢美之詞。
雷禮也終於可以去寫契書了。不過跟之前的鄭家大包大攬不一樣，這下還要留出給其他商販的份額，在鄭公子跟其他商販商量之下，鄭家大概總共包下了約七成的份額，兩成被誠安藥鋪和母記商行拿走，剩下一成纔是那些零散的小商戶。
雷禮忙著寫契書，鹿野就在一旁冷眼看著。
搓著下巴，目光在那鄭公子身上瞄了又瞄。
忽然，她的目光在鄭公子的手上定住了一瞬。
那是一雙跟鄭公子的長相一樣平平無奇，但一看便知沒幹過任何體力活、養尊處優的手。
手掌大小、手指長度、指甲甲型、骨肉比例……
鹿野眯起了眼睛。
鄭公子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摺扇一甩，朝她瀟灑一笑。
鹿野默默扭過了頭。
要是個美男子這麼朝她笑倒還賞心悅目，醜男拜託不要學帥哥耍帥。
契約書都是有製式範本的，商隊也早準備好了，雷禮改下抬頭落款，很快就照著抄出了一份，拿給鹿野和那鄭公子看。
鄭公子一目十行地掃過，很是痛快地點頭，“可以，沒什麼不妥，不過我鄭家既做出讓步，希望各位和雷老闆也給我鄭家個麵子，所有貨物我鄭家先挑，鄭家的貨沒交接前，雷老闆不可將貨物售與他人。待清點好貨物咱們便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看清點分割這些貨物怕也是需要起碼一日的時候，交貨便定在明日吧，我再在這裏加個交貨時間。”
因為他先前的主動讓步，其他商販雖然遺憾隻能等鄭家挑剩了再買，卻也不會再說什麼。
於是，見無人有異議，鄭明軒說罷便揮毫在契書下方添上了方纔所言這一條。
並寫上約定的貨物數量，註明若未按數量交貨則要賠償如何如何。
鹿野看著那條賠償又摸了摸下巴。
鄭公子似乎察覺到她目光所落之處，灑然一笑到，“小姑娘看什麼，按時交貨這可是做生意人的規矩，我們鄭家也是急著要你們的貨才這麼出手大方，可你們也不能把我鄭家當傻子不是？”
鹿野眨眨眼，“怎麼會？鄭公子您多想了。”
她當然知道做生意要按時交貨，交不了貨有賠償也是正常的，這鄭公子列出的賠償條件有點高，但也不算太過離譜，仍在正常範圍內。
總之，從表麵看，這就是一樁沒有任何問題的買賣。
而如鄭公子所說，幾十車貨物的確需要雙方都細細清點一遍，因此正式交接時間定在明日也正常。
於是，雷禮迫不及待便以商隊領事人的身份在契書上籤上了名字。
鹿野沒有阻攔。
生意談妥，接下來便是不管哪裏的中國人都愛的酒局。
鄭公子留下個管事和一群僕役，說是幫著鹿野她們清點貨物，明天也更好交接。
這是很合理的要求，鹿野當然也沒有拒絕。
於是，徹底沒事了的鄭公子便熱情邀請眾人去白玉京喝酒——這名字鹿野一聽便想起，這不就是昨日她和雷禮幾個人去的那個號稱全杭州城最好的酒樓嗎？
白玉京的水晶肘子等美食委實俘獲了雷禮的心，加上生意做成，自然是痛快答應。
其餘小商販難得能跟鄭家攀上關係，頓時也是一頓捧哏，於是也被鄭公子邀請過去。
隻母東陽說是商行還有事，這就要回去了，因此推脫掉了。
也無人在意他的缺席。
一行人熱熱鬧鬧的要去白玉京。
全是男人。
沒錯，鹿野以及劉玉等商隊裏的女管事沒有去。
雷禮去之前，有些納悶地朝鹿野使個眼神。
——你不去？
鹿野笑眯眯搖搖頭，又朝他揮揮手，示意他趕緊去。
雷禮心眼不大，勝在聽話。
鹿野讓他去，他就安心地去了。
而鹿野等人的缺席，除了雷禮自然無人在意。
在這裏，做生意就是男人的事，去酒樓喝酒自然也是男人的事，鹿野雖然身份是雷禮的侄女，但到底是女人，還是個沒出嫁的女人，不跟著去酒樓纔是正常的，她要是跟著去了，在眾人眼裏反而纔是不正常的。
於是，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去了白玉京。
每個人都懷著即將賺錢的喜悅，自然是推杯換盞，賓主盡歡。
等到雷禮回到鋪麵時，天色已經擦黑，鋪門也已經關上。
雷禮拍門進去，腦袋還有些暈乎乎的，看到鹿野就興奮地跟她說起酒席間的見聞，比如鄭公子爆料的杭州城其他權貴人家的八卦，尤其是承宣佈政使司蘇圖南蘇大人家的，各種後宅雞毛蒜皮的八卦趣事都如數家珍，於是也讓雷禮印證了這鄭家果然是史同書一派的，所以才對扒蘇圖南這麼感興趣。
鹿野笑眯眯聽著，也沒多問。
倒是雷禮講完八卦纔想起來正事，問鹿野貨物可清點完了。
鹿野點點頭，還將清點冊子給雷禮看。
商隊拉來的貨物在出發前就清點過，也都是分門別類放好的，再次清點下，也無非就是看看有沒有路途上損耗變質的，要把這部分給去掉，本來就不是很繁重的活兒，有鄭家那些僕役幫忙，自然一個白天就做好了。
而白日裏跟鄭明軒擬訂契約書時，雷禮自然也是考慮到了損耗的，因此各種貨物數量都寫的比出發前少了些，如此就算損耗多一些也不會交不出貨。
而此時一看鹿野拿出來的清點冊子，雷禮便知道，損耗並不多，應付明天的交貨綽綽有餘，甚至還能剩更多點給那些小商販漏漏。
因此頓時心情更好，又跟鹿野閑聊幾句，再四處巡查一番，便帶著幾分酒意美滋滋地睡了。
因為貨物都在鋪麵這裏，因此商隊眾人也不敢離開，部分人直接在鋪子裏睡覺了，睡不下的也在附近找地方住下。
雷禮作為管事，自然是睡在鋪子裏的一員。
因為住處不夠，他也沒搞特權，跟好幾個男管事擠在一間房裏。
隔壁房則擠著鹿野劉玉等女管事，院子裏則還搭著帳篷睡著一些夥計。
古代人睡得早，**點鐘，除了一些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大部分人都歇下了，到了十點十一點左右，就已經是四下闃然無聲的寂靜深夜。
如此深夜裏，雷禮睡的極深極沉，鼾聲震天間，忽然鼻間有些不舒服，額頭也冒出汗珠，隨即便有人大力搖晃著他，聲音驚恐至極地道：“雷管事！雷管事！不好了！失火了！失火了啊！！！”
雷禮猛地驚醒，腦子回過神的一瞬間，豁然爬起身，套上褲子，連上衣都沒顧上穿，光著個胸膛就往外沖。
而外麵，卻是一幅叫雷禮目眥欲裂的畫麵。
小小的鋪麵後宅火光衝天，而火勢最盛處，便是商隊堆放貨物的棚子下。
由於地方狹小，商隊把貨物運來後，便將貨物一車車統一堆放在一個遮雨棚下，棚子是木頭搭建的，上麵還蓋著茅草，下麵盛放貨物的馬車自然也是木頭做的，還有車裏的貨物，無論毛絨絨的皮毛，還是各種處理好的藥材，都是乾的，易燃的……
因此，此刻那棚子簡直就是一大團火球。
院子裏還擠滿了人，不止是睡在院子裏的夥計，還有一大堆似乎是附近被火勢驚動的鄰居？
總之人頭攢動，火光衝天，慌亂驚恐的聲音此起彼伏，怎一個亂字慘字了得。
雷禮一個沒站穩，差點就摔倒在地，站穩之後，便是奮不顧身地衝去水井邊，拎起一個打滿水的水桶便衝到火堆旁，可也不知是看熱鬧還是趁火打劫的人太多，他甚至擠不進去。
好不容易擠進去了，就看到有人從火勢小一點的地方衝出來，懷裏還抱著一大團東西。
而這樣的人不止一個。
雷禮險些連人帶水桶一起摔倒。
氣得立刻大吼一聲：“小賊給我住手！不然爺爺剁了你們！”
他吼聲是大，然而，奈何場麵太亂，人太多，再大的喊聲也要淹沒在人群裡，而且他出來匆忙救火，連上衣都沒穿，更沒帶武器，因此哪怕有人聽到了，也絲毫不懼他。
眼看著無數人趁火打劫，雷禮再也顧不上什麼，水桶一扔就抓住一個小賊打起來，同時不斷呼喊著商隊的夥計叫人救火護住場麵。
良久之後，局麵終於控製住，趁火打劫的小賊跑了不少，但也被抓住了幾個，雷禮也沒心思處置他們，奮不顧身地一邊指揮一邊親自打水救火。
然而，等到火徹底熄滅，整個放貨物的棚子也被燒的黢黑，所有裝貨物的馬車也被燒地黢黑。
“完了完了，全完了……”
雷禮兩腿一軟跪在地上，後悔莫及地緊緊抱住自己被火焰燎了半邊的頭髮，眼淚都要哭出來了。
他怎麼就睡的那麼死！
他怎麼就睡前喝了酒！
他怎麼就沒讓人注意點防火！
正自責懊悔間，就聽見一個清晰冷靜的聲音詢問著，“火是怎麼起來的？你們為何都沒察覺？”
他抱著腦袋回頭，就看到鹿野正詢問那些睡在院中帳篷裡的商隊夥計們。
“姑娘，不是失火！是那些賊人故意放火！我們醒來就發現他們撬了門進來正在搶搶貨物，好多好多人！我們上前阻止，但寡不敵眾，便被他們打了堵住嘴扔在一邊，眼睜睜看著他們搶了東西就跑！搶到一半他們就開始放火，然後就是你們和隔壁咱們的人被驚醒，姑娘，是我們辦事不力，但這群人也明顯是有備而來啊！”
雷禮一聽，腦子更是嗡地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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