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東西雙線大捷。
蠻人援兵不斷，然而魏軍這邊卻也都不是吃素的，尤其東線，由四皇子親自率領的這支大軍，一路簡直是勢如破竹，陸續殲滅大半蠻軍後，又將剩餘蠻軍直往北方驅趕數城。
陳蹇之帶領的西線還在收拾殘局，但東線卻已經頻頻向京城傳送捷報，於是，京城的嘉獎便也如流水般送來。
據說天子大悅，已經決定等四皇子回京時，攜全京城百姓城樓相迎。
“此次回京，殿下定會扶搖直上！”
公孫操十分激動，找到傅霜知大發感慨。
傅霜知卻沒怎麼理會他，隻是又問他，北邊可有訊息。
公孫操一怔，隨即搖搖頭，“沒、沒有，這個你也知道的。”
說著，他心裏卻很有些不安。
最近的確是沒有北邊——或者說朔方的訊息。
但一個多月前有。
一個多月前，秦天舉給四皇子私人來信，說蠻王極有可能會親自率軍攻打朔方，若是情況緊急，希望四皇子幫助排程援軍，給予朔方支援。
那時候公孫操正在四皇子身邊，才知道秦天舉寫了那封信。
但當時無論他，還是四皇子，都沒有重視那封信。
一來，秦天舉自己也說了，隻是有可能而已，尚未發生的事，四皇子和公孫操自然不會太放在心上。
二來，那時候東線戰事正是最焦灼最激烈的時候。
傅霜知幾乎是日夜不寐，緊盯戰局，才叫毫無經驗的四皇子軍一路凱歌，將蠻人步步緊逼，直至節節敗退。
四皇子和公孫操都知道傅霜知有多辛苦，於是，便沒有拿這件“小事”去打擾傅霜知。
反正秦天舉不隻是給四皇子寫了信，這種重要軍情，他必然也會給附近州縣乃至京城送信，若是蠻王真去了朔方，朝廷自然會有應對。
公孫操原本是這樣想的。
但——
真的會有嗎？
這幾天，傅霜知似乎很不安，已經接連三天詢問公孫操朔方的訊息——明明如今他自己也可以檢視所有四皇子的公文信函。
在他這種態度影響下，公孫操便不由也有些不確定起來。
同時，也對之前沒有告訴他秦天舉那封信的事感到不安。
他突然有些害怕，因此更不敢告訴傅霜知那封信的存在。
往好了想，那畢竟隻是秦天舉的推測，說不定，蠻王並沒有去攻打朔方呢？
堂堂蠻人大王，怎麼會看上朔方那麼一個小縣城？就是真的出兵，難道不應該沿著另外兩股蠻軍已經打通的道路一路南下嗎？
沒錯，就是這樣。
公孫操這樣想著，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安慰自己。
“你不必著急，沒訊息就是好訊息。”
他依舊用這樣老套的話安慰著傅霜知。
同時，似乎也是在安慰自己。
然而，這樣的自我安慰，旋即便被打破了。
“報！朔方軍情急報！”
“朔方求援！”
-
大捷之後，四皇子的駐軍緊跟蠻人殘部，已經向北追了數百裡，因此此時倒是深入北境，比陳蹇之部距離邊境更近。
因此，小李在得知訊息後，便直奔四皇子駐軍而來。
他已經路過了許多北境的城鎮，每過一個城鎮，都會在一入城，就這樣嘶吼著，向當地的駐軍求援。
“報！朔方軍情急報！”
“朔方求援！”
然而普通城鎮守軍人少不說，普通將領乃至官員，根本沒有調兵遣將的權利。
所以，他隻能不顧一切，全力全速繼續向南，向南，再向南……
直到聽聞四皇子駐軍在這裏。
來不及下馬，來不及與城門吏驗明身份，他便用已經沙啞的聲音高喊著，瞬時引起周遭所有人注意。
他高高舉起秦天舉寫的信。
“四皇子殿下可在這裏？傅霜知傅公子可在這裏？朔方縣令秦天舉求援！鹿姑娘求援！”
周遭百姓和兵丁都驚詫愣怔地看著這個嘶吼著的年輕人。
小李嘴唇顫抖：
“他們在這裏嗎？求求你們！快去通報啊！”
有人終於反應過來，急忙向城內跑去。
也有人趕緊圍上來。
“什麼求援？”
“咱們不是剛打了勝仗，蠻人都被四皇子趕跑了嗎？怎麼還求援？”
“朔方是哪兒？”
“傅公子是誰？是不是就是四皇子殿下身邊那個俊俏地跟天仙似的少年郎？”
……
烏烏泱泱，七嘴八舌，把小李圍地水泄不通。
小李卻不管他們，費勁地兀自找了城門吏，出示腰牌和文書，驗明身份後，又問城門吏四皇子在哪裏。
雖然似乎已經有人去通報了，但無論如何，他也要親自送信，親自見到四皇子，不，親自見到傅公子，才能放心。
城門吏給他指明瞭方向，他立刻翻身上馬，策馬狂奔。
隻是，剛奔出百米，迎麵便有一騎風馳電掣般撞來。
電光火石之間，兩騎差點相撞。
然而對麵那騎馬背上的少年倏然拉繩停馬，叫兩匹馬堪堪停在一尺之間。
小李先是驚慌，隨即，在看到馬上少年的臉後，卻陡然落了淚。
“傅公子！”
“可見到您了！”
“求求您快回去救救朔方！救救鹿姑娘吧！”
……
街道上人聲嘈雜，人流湧湧，無數紛繁喧囂從眼裏耳裡流過，卻半點沒有流入傅霜知眼中耳中，他握緊馬韁，眼睛盯著那小兵，耳朵也隻聽著那小兵。
“你……說什麼？”他問，聲音乾澀。
小李頓時哭地更狠了，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傅公子，朔方已經被蠻人圍住一個多月，蠻人大王親自率軍圍城，我們實在撐不住了，信差送不出信，秦大人心急如焚，鹿姑娘就說她來送信。”
“可是鹿姑娘她受著傷呀！”
“鹿姑娘帶著我突破蠻人封鎖，蠻人都認得她，一看到她，就都去追她了，我才趁機跑了出來。”
“我一直跑一直跑，等著鹿姑娘跟上來。”
“可是鹿姑娘一直沒有跟上來。”
“傅公子，鹿姑娘被蠻人抓住了！”
-
難得在城裏駐紮，又剛剛大捷，四皇子麾下眾人便籌謀著，在此辦一場慶功宴，請全城百姓同樂，也增添下四皇子的聲望——雖然在如今的北地，四皇子的聲望早已無人可及。
如此鮮花著錦的場合，眾人無不爭相表現，想著在四皇子麵前再露露臉。
然而，一片熱鬧之中，軍號忽起。
是出征的號聲。
所有人都怔愣住，但兩個月來的戰場歷練，讓此時所有還好生生站著的士兵都立刻聽號行事，換下便衣，披上鎧甲，整齊歸隊。
傅霜知也穿上了鎧甲。
他原本就瘦，最近卻更瘦了一些，初夏的衣衫穿在身上如風入鬆林簌簌作響，穿上鎧甲，倒顯得沒那麼瘦弱了，銀白麪甲下隻露出一雙眼，一張唇，眼如寒潭，唇如紙折，雖然顏色過於白了，卻叫人看著便有些膽寒。
四皇子看著這樣的傅霜知，心下便不由也有些寒。
“十八，你……”
他說著，不由也想起了一個多月前的那封信。
他真的沒想到那封信會那麼重要。
不，他或許想到了，但卻下意識地忽略了。
於是，才導致如今的境地。
但，就算他當時告訴傅霜知，事情就不會發展至此嗎？
難道那時候，他會放著直逼京城的蠻軍不理，千裡迢迢去料理遠在朔方的蠻軍，隻為救一個小城？
自然不可能。
不止他，所有收到朔方求援信的人應該都是如此想的。
所以才最終導致了這一步。
很悲哀，但也很無奈。
四皇子想著，覺得心底那沒來由的愧疚突然消去了。
反正已經是過去的事，現在說與不說都不重要了，更重要的，難道不是眼前嗎？
於是四皇子道：
“你一定要去？讓劉修良他們去不也是一樣的？你的話，倒不如跟著我回京，藉著此次大捷，我會在父皇麵前為你斡旋美言，倒是你們傅家的案子，說不定就有轉機了。”
“你若是不放心，等陳蹇之那邊料理乾淨了，本王便再讓他也趕去救援。”
四皇子說的句句誠懇，發自肺腑。
他覺得他是真心為傅霜知著想。
反正事已至此，他也已下令立刻整軍奔赴朔方，還下令朔方臨近州縣全力協助解圍，那麼不出意外，朔方之圍很快就會解決，傅霜知去不去都沒有太大影響。
所以這時候，讓劉修良等人帶兵去，和他自己去，有什麼區別？
不如回京，趁機在天子麵前露臉。
不然時機一過，誰知道天子還會不會感念他這次的功勞。
但——
“殿下。”
傅霜知喚了一聲，聲如冷泉濺玉。
四皇子的聲音便陡然停下，望著傅霜知。
傅霜知已經翻身上馬。
少年本就生得高挑，騎在馬上，更是呈俯視之姿看著下方的四皇子等人。
四皇子等人都有些呆愣地看著他，公孫操更是想要提醒他這樣不禮貌，疑似對四皇子不敬。
這兩個月來一直跟在傅霜知身邊的劉修良幾人，見狀也有些惴惴，劉修良伸伸手，似乎想要勸傅霜知下馬。
但傅霜知開口：
“您以為，我是為何為您賣命？”
他說著，視線就已收回，拉繩蹬腹，胯下駿馬便嘶鳴著向前疾馳。
馬蹄蹬起的塵土揚了留在原地的眾人一臉。
“這、這人！”有幕僚抹了抹臉上的塵土，臉色有些難看。
這個姓傅的雖然才能過人，但卻也太傲了些，在他們麵前傲也就算了，居然連在殿下麵前都如此囂張！這簡直是……太好了！
“殿下，傅公子這樣……是不是過分了？”
幕僚忍著竊喜，向四皇子出言挑撥。
公孫操瞥了這幕僚一眼。
他望向四皇子：“殿下……”
四皇子擺了擺手。
“算了。”他說。
-
四皇子代天子出征，自然有權調動北境各州縣駐軍，而在傅霜知臨行前，四皇子將調兵遣將的虎符交給了他。
於是，除了從四皇子那裏帶走的大軍全力向北疾行，一時間，無數傳令兵也在向著朔方周遭的軍鎮傳遞著訊息。
北境大地，一時間風起雲湧。
與此同時，朔方城外的蠻人王帳，氣氛也緊繃異常。
“大王！”
“哈布圖部被魏人全殲！”
“滿都那部節節敗退！”
“大王！偵察到有多股魏兵正朝朔方趕來！”
王帳正中，身材魁梧、鷹鼻高目的男人聽著傳令兵急報，麵色越發狠戾。
他萬萬沒想到，準備好幾年的南征會這樣收場。
海日古個蠢貨一早折戟也就算了，哈布圖和滿都那，那可都是他相當信任依仗的左膀右臂，之前的戰報也證明瞭他的信任沒有錯。
兩支最為精良的蠻軍一路南下，直逼大魏京城，正是摘果子的好時候，於是他才下定決心，親自出征，意圖一舉踏平大魏。
然而，如今哈布圖和滿都那都敗了？
而且不止哈布圖和滿都那敗了……
比起前線潰敗，讓他更沒想到的，是自己信心滿滿親自率軍出征，最終，卻連這第一步都沒邁出去。
隻是小小一個朔方縣城而已。
他雖然不放在眼裏，卻並沒有因此輕視，畢竟海日古再蠢，五萬大軍卻是實打實的，這小城能讓五萬大軍折戟，就必然有它的獨到之處。
於是他吸取教訓，很是小心謹慎，一開始便沒有猛攻，而是小心試探。
果然被他試出這城裏許多古怪。
比如那至今想起仍讓他震駭不已的“雷震火”，又比如那讓人煩不勝煩的毒。
雖然在他的英明指揮下都躲過了，但一回想起來，他還是不禁後背發涼，甚至覺得海日古折在這裏情有可原，不僅僅是因為他太蠢。
但無論如何，既然這些把戲都已經被他看破，那麼他就不會步上海日古的後塵。
所以，試出全部古怪後，他率軍向朔方發動了猛攻。
正麵猛攻，又是兵力數倍於對方，他滿以為能夠一舉拿下。
誰知道……
攻不下朔方，就無法放心繼續南下，就無法支援哈布圖和滿都那，所以如今的哈布圖和滿都那敗退，他在這裏更加無計可施。
而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的？
“啪！”
酒杯被狠狠擲地，發出一聲巨響，隨即震怒的聲音響起：
“把那女人給我提來！”
-
鹿野有些不知道時間了。
大部分時間她都被矇著眼睛，看不清周遭，分不清日夜，隻有被提去受刑拷打時，眼睛才能看到一點光明，等那與其說是拷打，不如說是發泄的刑罰結束後，她便又被蒙上眼睛，扔回暗無天日的地牢，而這時候，她往往已經昏迷不醒。
於是久而久之，她便分不清時間了。
從被抓住到現在，已經幾天了？
三天？四天？五天？還是更久？
小李跑出去了嗎？信送出去了嗎？
朔方又怎樣了呢？
“大王，人帶來了！”
蠻兵的聲音響起，隨即鹿野感覺眼前的布被扯掉，然後，蠻王那張這幾天已經熟悉的臉便出現在眼前。
蠻王手裏拿著一根顏色暗紅至黝黑，似乎滿是陳年血跡的鞭子。
“啪！”
一個字都沒有說，勢大力沉的一鞭便抽了過來。
鹿野沒有躲。
不是她不想躲，而是根本躲不開。
身體已經沒有一絲力氣，站著就已經費盡全力，更不用說躲開這又快又猛的一鞭。
嘶。
皮肉倏然綻開。
疼，很疼。
但還可以忍。
而且——
忽然，鹿野嘴角幾不可查地上翹。
——看蠻王這氣急敗壞隻能拿她撒氣的樣子，外麵的戰事，肯定對蠻軍不利。
朔方應該還沒有被攻破。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不過——
真的好疼啊。
她會疼死嗎？
鹿野閉上眼，在暈過去之前，思緒漫遊，突然想到了遠方的某個人。
他說等他回來就定親。
當時她還有點擔心他立flag。
電影裏不都是這麼演的嗎，上戰場的士兵一旦說回來就xx，那鐵定就回不來了。
所以當時她沒有答應。
但現在……
他應該能安全回來，但她能不能活著回去，似乎就不好說了啊……
如果這麼死了的話，她能回到自己的時代嗎？
回去似乎也沒什麼不好，她的時代可比這裏好太多太多了，就是……
不捨得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也不知道何時越積越多，但那種情緒是真實存在的，她真的……
不捨得啊。
鹿野想著，雙眼無力地闔上。
“大王，她又暈了……”身旁侍人小心地道。
蠻王皺皺眉，丟掉了鞭子。
來回踱步。
忽然，他在已經暈倒的少女麵前站定。
少女渾身血汙，衣衫襤褸，原本明亮的雙眼更是緊閉，幾天幾乎食水不進，更是讓她本來勻稱健美的身材變得瘦削許多。
任誰也看不出，這是曾在城樓上大殺四方，讓所有朔方守軍信賴敬慕，讓所有蠻人膽寒的凶神。
這些天，他已經當著所有蠻人勇士的麵折辱折磨她，己方士氣因而大震，他也頗出了一口氣。
但這樣還不夠。
既然敗退已成定局，那麼總要把該出的氣全都出了，讓這個死啃不下的小城的人，永遠記住他們給予的教訓。
想到這裏，蠻王嘴角露出陰戾的笑，他吩咐：
“把她收拾收拾，換上身乾淨衣裳。”
“啊？”
侍人疑惑，下意識出聲，隨即立刻嚇得捂住嘴。
但意外的，蠻王並沒有因此動怒，反而很好脾氣地解釋起來。
“收拾好了，便帶她去城下叫陣。”
“叫一聲，剮她身上一片肉。”
“讓那些龜縮的魏人看看，他們的‘神’——是怎麼被活活剮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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