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漸漸入夏。
熱浪襲人,草木豐茂,早春種下的作物陸續生長拔節,抽穗結果,田地裡卻沒有農人侍弄料理,隻偶爾有一批衣著打扮古怪的兵丁,如蝗蟲般來去,將尚未完全成熟的作物粗暴採收,亦或是直接糟蹋。
而田地的主人,卻隻能瑟縮在一座圍城裏拚死抵抗,即便知道田地亟需打理,卻插翅也難飛出圍城。
“上次的信差突圍出去了嗎?”
“不、不知道。”
“再派!”
“大人,這、這樣真的有用嗎……”
鹿野走進秦天舉的書房時,就聽到他又在派信差。
從蠻人圍城的第三天起,他就一直試圖派人突破蠻人重圍,好將朔方的情況送抵朝廷,隻是這並不容易,起初他也並不太著急,直到蠻人的攻勢一次比一次緊,朔方的傷亡越來越重,時間也越來越久。
秦天舉便開始著急,三天兩頭就派信差突圍。
但普通人哪裏能突破蠻人的封鎖。
之前幾次,派出的信差都是剛一步入蠻人警戒範圍便被發現,因此要麼無功而返,要麼乾脆喪命。
“秦大人。”鹿野出聲。
秦天舉和聽他吩咐的小吏一齊扭過頭來,看向她,小吏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秦天舉臉上卻仍是不變的焦急表情。
“鹿姑娘?您不好好養傷怎麼來了?”秦天舉急急地道,快走兩步,就要攙扶鹿野。
鹿野擺擺手。
“別別別你別這樣,哪有那麼嚴重了。”她揮揮胳膊,踢踢右腿,示意自己無事。
秦天舉卻還是不放心,硬是讓鹿野坐在了他原本坐著的八仙椅上。
鹿野便也沒有推辭,老神在在地坐了。
她也的確不宜久站。
雖然她自我感覺身手天下第一,事實上也差不多如此,但一個人的身手再怎麼厲害,在混亂的戰場上,也不可能永遠穩佔上風,毫髮無損。
事實上,這些天不斷的激戰下來,鹿野一直有斷斷續續地受傷。
隻不過之前的傷都無關痛癢,也不影響戰鬥,再加上有傅霜知留下的效果絕佳的金瘡葯,鹿野便一直是輕傷不下火線,從來沒有因為受傷而影響對敵。
直到前天,她的左腿被狠狠紮了一刀,傷到了筋骨。
即便用了再多金瘡葯,這樣的傷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的。
儘管鹿野覺得自己還能堅持,但其他人一致覺得她必須休息。
鹿野幾乎是被強迫地架下了城樓。
無奈,她隻好休息起來。
隻是她休息歸休息,卻也不是乖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而是撐著個柺杖,到處走走看看,比如這會兒,就溜達到了秦天舉這裏。
然後聽到秦天舉又火急火燎地要派信差。
“秦大人,還是別忙活了,派再多的人,不過是徒增傷亡。再說,就算突圍成功,將信送到南方,送到京城,又如何呢?難道你還覺得會有援軍嗎?”喝著秦天舉給倒的茶,鹿野輕聲說了句。
“有援軍的話,早就來了。”
秦天舉一愣,隨即,露出一臉苦笑。
因為他知道鹿野說得對。
求援信不是這會兒才發出的,早在蠻人圍城之前,他就已經寫了好幾封信,給臨近城鎮,給兵部,給京城,信中還特意說了,朔方此次麵對的,將是蠻人大王親自率領的大軍。
那些信可都是完好無損地送了出去的。
雖然那時候圍城尚未發生,但之後朔方一直再沒有信件送出,朝廷又怎麼可能猜不到後續?
猜到了後續,卻沒有動作,放任朔方與蠻人苦苦鏖戰一個多月。
那就是讓朔方拖著蠻人的意思。
反正朔方就是一個邊境小城,破了也就破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把逼近京城的那兩股蠻軍趕緊殲滅,待大軍騰出手來,再收拾邊境上的這股蠻軍也不遲。
朔方虧就虧在離京城太遠。
所以城破與否都無人在意。
但貴人們可以不在意,秦天舉又如何能不在意?
蠻人已經越來越沒有耐心了。
小小一個邊境小城,居然拖了他們一個多月,這顯然已經遠遠超出蠻人的預估,偏偏他們已經在此耽擱太久,於是朔方便變成了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秦天舉希望蠻人能把朔方真當塊雞肋扔了。
但顯然氣勢洶洶的蠻人大王並不這麼想。
尤其在發現阿蘇竟然在朔方後。
尤其在發現鹿野受了傷,這幾天都沒能出戰後。
發現拉攏阿蘇無用後,蠻人重點關照的人便又多了阿蘇一個,許多蠻人將阿蘇視作叛徒,哪怕沒有命令,都會在順手是格外針對阿蘇。
鹿野小隊麵對的壓力更加大了。
鹿野的傷,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
而鹿野休息,沒上城牆的這三天,蠻人一天都未停歇,攻勢如火,一股勢要一口氣把朔方拿下的架勢。
而沒有了鹿野,兵員也越來越凋零的朔方,如今幾乎已是全民皆兵,一個又一個普通老百姓上了城牆,一個又一個生命重傷或死去。
秦天舉不敢對鹿野說,因為他害怕,害怕城破就在這幾日之間。
他怕一開口,就對鹿野說您別修養了,繼續戰鬥吧。
那也太不是人了。
於是他惶惶不安,隻能想別的法子,於是哪怕知道派信差多半無用,卻還是一次又一次派人。
而且,說不定,援軍就來了呢?
如今距離四皇子出征也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若是南邊戰事進展順利,說不定已經到了收尾階段,那麼,此時接到訊息,騰出手來,順便解救一下朔方,又有何不可呢?
京城且不說,四皇子和傅公子絕對不會對朔方置之不理啊!
秦天舉是這樣想的。
於是他便這樣對鹿野說了。
“試一試,我們再試一試,鹿姑娘,這不僅是為了你我,更是為了全城的百姓啊!”秦天舉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如此說道。
鹿野沉默了半晌。
隨即開口,帶著輕笑。
“那就試一試吧。”
“不過,普通訊差不行,我去吧。”
-
鹿野的決定自然遭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反對。
尤以阿蘇最為激烈。
“你當還是上次呢?那次是我帶著你,而且那時候戰事剛開始,蠻軍之間尚不熟悉,戒備也沒那麼強,現在?跟那時可是完全不同!”他的臉黑地像鍋底,勉強壓抑著怒氣如此說道。
傅瑤附和:“對啊!而且你還瘸著腿!你不要腿了!”
方學義揪著鬍子愁眉苦臉複述軍醫的話:“李大夫說,您要是再不消停,以後哪怕好了,走路怕也是一瘸一拐的,到時候好好一個漂亮姑娘成了跛子……鹿姑娘,你三思啊!”
何朔則是直接道:“你別去,我去。”
……
最早聽到鹿野決定的秦天舉卻是不說話。
從私人的角度來說,他自然也不想鹿野去,但作為這座城如今最大的掌事者,他卻又……想要鹿野去。
因為除了鹿野,似乎真的沒有人能夠做到。
雖然何朔自己說要去,但何朔身為守將,哪怕個人身手不如鹿野,又哪能在此時離城?屆時怕不是立刻就會謠言四起,說守將棄城而逃雲雲,那才真是大麻煩。
阿蘇也不行。
他到底流著一半蠻人的血,秦天舉自己信不信任他且不說,以他的身份,跑去大魏腹地官家送信?
但凡有個心思偏狹的,都能讓他有去無回。
思來想去,無論個人能力還是身份,都是鹿野最適合。
況且,秦天舉還存著一個心思。
京城先不指望,就說,若是鹿姑娘能直接找到四皇子率領的大軍,能直接見到傅公子——傅公子難道還會置之不理嗎?
所以秦天舉沒有開口。
而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完後,就看到了鹿野微笑的臉。
“放心,我惜命地很,情況不對我會逃,再怎麼也不會把自己小命給丟了的,至於腿——”
她看看自個兒還拄著柺杖的腿。
其實她自我感覺還好,也沒那麼容易變成跛子吧?
而且就算變成跛子……
又如何呢。
總比這滿城百姓等待城破的結局好。
-
儘管大多數人還是不同意,但鹿野既然做出了決定,也沒有幾個人能強行阻攔。
更何況秦天舉也預設了她的決定。
於是,僅僅又休息一天後,鹿野任那個軍醫李大夫不要錢似的給她上藥,將傷腿固定地牢牢的,然後,便摸黑溜下了城牆。
為以防萬一,秦天舉做了兩手準備,除了鹿野之外,原本要派出的信差也一併跟著鹿野出去。
隻不過信差的行動要一切聽從鹿野指揮,且若鹿野能夠順利潛出,信差自然就不用再冒險出去。
信差姓李,是個剛十八歲的小夥子,唇毛都沒長齊,鹿野便喚他小李。
她帶著小李溜下城牆,進入了蠻人的警戒範圍。
然後,鹿野很快便察覺到了。
正如阿蘇所說,不同於上一次,如今,蠻人的警戒更加森嚴,已經沒那麼好混出去了。
更不用說鹿野的腿還傷著,哪怕拚盡全力,速度仍然受了些影響。
小李的速度不如她,但好在還算機警,又能跟鹿野相互打掩護,因此倒是還緊緊跟著鹿野。
隻是,拚盡全力的劇烈運動,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了傷勢。
“呼……”
又一次險而又險地躲過巡邏兵,鹿野彎下腰,感覺傷腿處鑽心地疼。
“鹿姑娘……”小李擔心地小聲喚著。
鹿野擺擺手,直起身來。
“跟上。”
她朝小李說道,然後,身影又如鬼魅般潛入黑暗。
小李趕緊跟上。
一道防線,又一道防線……最後一道防線。
“什麼人?!”
“站住!”
突然的厲喝聲響起,鹿野身形急轉,在暗影裡騰挪,又拿石子砸不遠處的樹,試圖聲東擊西,然而,蠻人的反應絲毫不慢,頃刻間,不止發現他們的這股巡邏兵圍上來,尖利的哨聲響起,然後有沉重的踏地聲響起。
鹿野頓住,扭頭沖小李低吼:
“分頭跑!隻要不被抓住,就一定要把信送出去!送到傅霜知那裏!”
小李呆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扭頭就跑。
鹿野也同樣選了個方向就跑。
距離不遠,身後追兵很快趕上。
火把的照應下,鹿野的身影清晰地映入蠻兵的眼簾。
持續一個多月的戰鬥,若說讓蠻人印象最深刻的,毫無疑問,就是那個總是屹立在城樓上,宛如怪物般的女人。
多少在蠻人中聲名顯赫的勇士,多少屢次服用神力藥水瀕臨失控的勇士,卻都敵不過那區區一個女子。
這讓無數蠻兵不敢置信,大受挫敗,甚至開始懷疑蠻人血統的優越性。
蠻人天生就比魏人優越,比魏人更強壯有力,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可為何這個小小朔方,會出現這麼一個魏女,竟然讓他們這麼多蠻人勇士束手無策?
在朔方為了蠻人的猛攻而焦頭爛額時,蠻軍這邊,事實上也正為鹿野一個人的存在而動搖著。
也是因為如此,蠻王在數次想索性放棄這座城時,又改變了念頭。
必須攻下這座城。
必須拿下那個奇怪的女人。
攻城後的收穫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不能讓蠻人勇士因此心中動搖,從此怯戰。
所以無數蠻兵前仆後繼,如飛蛾撲火般,想要絞殺那個女人。
所以無數上了城牆又活著回來的蠻軍,都對那個在如此境地下仍然活蹦亂跳的女人的身影印象深刻。
於是此時,有人赫然喊了出來。
“那、那——難道是那個女人?!”
這一聲就好似滾水入油鍋。
原本去另一個方向追擊的人都赫然停下腳步,然後,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繞去鹿野前方堵截。
要知道為了拿下這個女人,蠻王可是開出了天價的懸賞,幾天前紮了她腿上一刀,讓她養傷避戰的那位,可是一步登天,賞賜無數啊!
隻是重傷就已經如此,若是拿下她首級,甚至活捉呢?
在這個念頭的驅使下,無數蠻兵熱血沸騰,嗷嗷叫著就撲了上去。
小李跑著跑著就感覺不對。
身後的追兵怎麼越來越少了?
他甩脫追蹤的技術那麼好?
但遠處又似乎聽到十分吵嚷的聲音。
心裏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他無暇細思。
跑,拚命地跑,一定要跑出去,不知道鹿姑娘那裏怎麼樣,但多一個人總歸多一分希望,他沒忘記自己的責任,更沒忘記方纔鹿姑孃的囑託。
隻要逃出去,他就一定要把信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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