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火燒了好一會兒。
簡單的稻草引起的火還好撲滅,但那些化學製劑引起的火,可就不那麼好撲滅了,許多蠻人被燒地撕心裂肺,吱哇亂叫,忍著痛在地上打滾,卻仍舊撲不滅身上大火。
於是,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燒成焦炭。
沒被燒到的蠻人都嚇懵了。
一個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裏,也不收斂同胞屍體,也不敢再靠近朔方城牆一步。
好在,這一次,新選出的主帥巴特爾沒有像海日古一樣倒黴,雖然被煙熏得夠嗆,好歹沒被燒著,小命也在,於是愣一會兒後,終於回過神來,歸攏部隊。
但經過這兩遭,很多蠻人都有了怯意。
巴特爾試圖說些鼓舞士氣的話,卻似乎也沒起什麼作用。
鹿野在上麵看得著急。
“他們不會就這麼放棄了吧?不是說蠻人膽子很大嗎?這就害怕了?”
何朔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知道,沒……沒經驗。”
是啊,這種情況,誰會有經驗啊。
不說孫僑避而不戰的這幾年,就是何朔記憶裡,他義父還在的時候,每年都要跟蠻人殊死搏鬥。
那時候,蠻人幾乎總是佔上風。
就算魏軍這邊偶有小勝,魏軍這邊也損傷極大,蠻人自然不會害怕。
至於現在這種局麵……
放以前,何朔想都不敢想。
所以此刻,他也猜不到蠻人的下一步動作了。
好在。
又半個時辰後,蠻人們的恐慌情緒似乎終於褪去不少,在巴特爾持續不斷的鼓舞或者說怒吼中,一個個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而打起精神的蠻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跳大神。
沒錯。
巴特爾自認為已經看穿了魏人的伎倆。
第一關,完全是狡猾的魏人出爾反爾,一反常態,才讓毫無防備的他們落入了陷阱,這就是投機取巧,絕不是蠻人不夠勇武或者不夠聰明,絕不是!
至於第二關……
妖術,一定是妖術!
那種妖火,肯定是魏人裡的薩滿作法招來的,既然如此,自然要用神術對抗妖法!
所幸,蠻人隨軍向來是有薩滿隨行的,且薩滿往往不必親自上戰場,因此此時,這支蠻軍隊伍中的薩滿尚在。
薩滿也信心滿滿。
“大人,魏人沒有真神庇佑,一旦我向我主祈禱,必將滅其妖法!”
說罷,薩滿大人便換上盛裝,搖著鈴鐺,在數萬蠻人大軍以及城牆上無數魏軍的眼皮子底下,跳起了大神……
城牆上的鹿野:……
此刻,她很想招呼阿勒齊來看看。
不愧是蠻人王都的薩滿,這大神跳的,就是比阿勒齊有氣勢!
嘰裡咕嚕嗚嗚哇哇……一通大神跳完,蠻人終於恢復了精神。
手不抖了,腿不軟了,看著不過幾十米之的朔方城牆,似乎也終於找回了一些最初的底氣。
沒錯,這是朔方,是接連好幾年戰都不敢戰,直接舉白旗投降的無能小城,他們英勇的蠻人英勇有什麼好怕的!
巴特爾大人也說了,這一次,他再不會上無恥魏人的當,他會小心小心再小心!
於是,第三次衝鋒,發起。
“上啊!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這次,巴特爾也身先士卒地沖在了前方,當然,他不在最前方,最前方的依舊是幾匹馬。
幾匹空馬,以及幾個已經做好英勇就義準備的斥候。
最靠近城牆的地方,並沒有麻袋這樣的顯眼的東西。
地麵上也沒有什麼挖掘的痕跡。
幾匹馬和斥候來來回回,走來走去,也沒引發什麼陷阱。
“大人,真的沒有陷阱!”一個斥候高興地呼喊。
聲音剛落,“嗖”地一聲,頭頂箭矢破空聲傳來。
然而,這點斥候們早有防備。
這個斥候也早提防著,一有不對,立刻將手上的小盾舉起,堪堪擋住了那支箭。
見狀,這個斥候乃至其他人都大喜。
這才正常嘛!
弓箭雖利,但蠻人又不是沒見過,有提防的話,傷亡都是可以預料的,隻要可以預料,就沒有什麼可怕的。
巴特爾終於放下心來。
手中大刀一舉,聲如洪鐘般下令。
“兒郎們,攻城!用這些魏人的血告慰死去的兄弟!”
剛才兩撥慘重的損失已經無法挽回,那麼至少,要把這朔方縣打下來,整個剝皮拆骨、挫骨揚灰,如此才能重振士氣,才能讓之前的失誤不那麼顯眼。
於是,蠻人們衝到了城牆下。
果然,一直到他們架起雲梯,開始爬牆,魏人這邊都沒再有什麼麼蛾子。
雖然有弓箭手不斷阻擋蠻人爬牆,但這都是常規守城手段了,蠻人早有準備,自然不足為懼。
巴特爾激動了,不斷在下方鼓舞著爬牆的勇士。
然後,他就看到了城牆之上,魏人架起一口口大鍋。
要往下潑熱水?
還是油?
油那麼貴,朔方這小地方哪捨得這麼用?
那麼就是熱水?
雖然麻煩了點,但也不是沒辦法應對。
“注意遮擋熱水!”
巴特爾扯著嗓子吼。
爬牆的蠻人們一聽便知道怎麼回事,紛紛固定好腦袋上的頭甲。
這時候攻城守城,雙方的手段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守城方佔據高度優勢,其實是有更多的手段的,比如投石,比如射箭,比如往爬牆的敵人身上倒熱水倒油。
都已經到了爬牆這一步,投石和射箭的角度就不大舒服了,因此倒水倒油是最有用的,其中倒油的威力又最大,畢竟油助火,但凡再來一火箭,方纔那樣的妖火不得再來上一次?
但是——油貴啊!
如東平城那般的軍事重鎮還有可以儲備打仗用的油,但朔方這樣的小縣城,幾乎毫無可能。
那麼隻能是熱水了。
為了提防這一點,巴特爾派去爬牆的,可都是穿戴了金屬盔甲的。
區區熱水,隻要不直接往裸露麵板上倒,濺到那麼一丁點兒又有何懼?
所以,確定自己盔甲頭甲都穿戴的好好的後,爬牆的蠻人士兵絲毫不畏地繼續向上爬。
然後——
“嘩啦啦!”
瓢潑的水聲如大雨般落下。
果然是熱水,盔甲齊全的蠻人士兵便感覺那熱水被盔甲擋住大半,隻零星一部分濺到臉上身上,雖然還有些滾燙,但量畢竟很少,也就燙一下皮,對皮糙肉厚的蠻人來說完全算不上什麼。
而這熱水在牆上的士兵們身上飛濺開,落下,又在城牆下無數士兵的身上飛濺開,濺落到四麵八方。
經過高空墜落,又變成小水滴,幾經波折後,熱量損失嚴重的熱水早就沒有了燙傷人的能力,於是下方的蠻人士兵就算沒有穿戴盔甲,也並不忌憚這水滴。
等水滴落到他們臉上身上時,溫度剛好溫中有一點兒燙,別說,還挺舒服的。
挺舒服的……
舒服……
“啊啊啊啊……!”
最先出現不對勁的,是已經爬到最上麵的蠻人士兵。
這士兵幾乎已經快爬到城牆上,魏人的抵抗太無力了,射來的弓箭在這種角度下,一支都沒射到他身上,潑下的熱水也在盔甲的保護下沒有產生什麼效果,於是很順利地,這個士兵爬到了城牆上半段。
這士兵甚至還抬頭看了看,看見城牆上除了一些大魏兵將,居然……還有一個女人?
女人?
為什麼城牆上會有女人?大魏軍營裡不是隻有男人嗎?
而且還是個那麼漂亮的女人!
這士兵想著,眼神都差點迷醉起來,心裏想著等攻下這座城,一定要跟巴特爾大人說,他是第一個爬上城牆的,他要這美人!
想到這裏,他覺得自己心裏癢癢的,身上也癢癢的,尤其沒被盔甲遮住的地方……好癢,越來越越癢,怎麼這麼癢?!
“啊啊啊啊……”
最初的癢,很快便變成了痛。
尤其有人呢顧不得爬牆,騰出一隻手撓了撓發癢的部位後。
一抬手,抓撓兩下,便感覺濕潤的液體糊了一手。
手放下,便看見一手的鮮血。
癢處也變成了劇痛。
“啪嗒。”肉塊掉落。
“噗通!”
城牆上的蠻人士兵一個接一個地墜落。
“嘩啦啦!”
此時,城牆上,那一鍋鍋的熱水還在持續不斷地往下潑……
隻是這時候,下方的蠻人早已不再滿不在乎。
“有毒!有毒!水裏有毒啊!”
反應過來發生什麼的蠻人喊了出來。
是啊,毒,這水肯定有毒,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毒,是沾之便麵板潰爛的劇毒!
蠻人發現了,但似乎已經晚了。
方纔那一波潑水開始,不管牆上還是下麵,不知多少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濺上了一些水。
此時,那些被濺到的地方紛紛發癢、疼痛、一抓撓便變成劇痛,再然後,甚至整塊肉都被腐蝕了下來。
淒慘的嚎叫聲比之前火燒時更加令人不忍卒聽。
而城牆上,一口口大鍋裡熱氣騰騰的沸水仍在源源不斷地燒著,要多少有多少……
而此時,魏軍這邊的傷亡人數:零。
何朔站在城牆上,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個兒嗓子眼都快冒出來了。
他看著再度傷亡慘重然後退去的傅霜知,嚥了咽口水。
“傅、傅公子,那些,又是什麼?”
何朔小心翼翼指著一口口大鍋旁,被士兵小心翼翼加進去的刺鼻藥粉。
傅霜知瞥他一眼,又吐出兩個字:
“廢物。”
……
嗯,何朔這次學聰明瞭,沒有自個兒主動認領了。
他直接看向鹿野。
人美心善的鹿姑娘果然適時地跟他解釋:
“是我們來的路上無意得到的一批藥材,大都過期變質了,他便拿來做了毒藥,用了許久都沒用完,這次剛好,清空一下庫存。”
所以可以說,又是一次恰到好處的廢物利用。
至於那些傅霜知精心調配的毒藥,一來量太少不夠用,二來材料太貴用不起,所以隻能用這些“廢物”利用後做的毒藥了。
沒別的好處,主打一個量大管“飽”。
何朔胸膛狠狠起伏了幾下。
所以,敢情打到這裏,你們就是拿些垃圾廢物來對付蠻人啊?
就這樣,都把蠻人打成這樣兒了?
不知為何,何朔突然覺得,蠻人好可憐……
當然。
可憐歸可憐,痛打落水狗的機會,何朔絲毫不會放過。
“弓箭手,準備!”
就在下方蠻人因為水毒而亂作一團時,早已守候在城牆上的弓箭手已經擺好了陣仗。
方纔蠻人登城牆時,雖然騷擾的箭矢不斷,但不論攻勢還是準頭,都差地不行,根本沒有有效地阻止住蠻人。
蠻人習慣了朔方守軍的孱弱無能,還以為這就是他們的真正實力。
但何朔這幾個月的努力也不是白費的。
日日夜夜地操練,辛辛苦苦地流汗,成果自然還是有的。
——就算近身肉搏還比不上蠻人,站在城牆上居高臨下對著下麵亂成一團的活靶子射箭還射不中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嗖嗖嗖!”
一支又一支箭矢如流星般下墜,那些受傷輕微的、想要逃跑的、站在遠處的……
一輪箭雨過後,如同驟雨打狂花。
無數蠻人倒下。
“跑、跑啊!”
這時候,尚且還站著的蠻人自然也都反應過來。
這個朔方城有毒!
從第一步開始他們就該醒悟了!
那時候就跑了該多好!
但現在也不晚。
魏人有句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於是,壓根用不上主帥下令——事實上這會兒巴特爾早不知在哪兒了,起碼許多蠻人士兵壓根已經看不到這位主帥的身影。
於是他們紛紛四散潰逃。
但是——
現在真的不晚嗎?
“開城門!”
“追!”
幾乎就在蠻人開始四散潰逃的同時,那扇原本在蠻人巨力之下都紋絲不動,逼得蠻人隻能登城作戰的城門,豁然開了。
一列列裝備齊整的騎兵正立在城門後。
早一步溜下城牆的鹿野赫然也混在其中。
城門一開,她便一馬當先地沖了出去。
“我走這邊,你們不許跟我搶!”
她朝身後吼了聲,就朝事先瞅好的方向追了過去。
同樣披掛上陣的何朔扯扯嘴角,總覺得這氛圍不大對勁。
難道,這就是打順風仗跟逆風仗的區別嗎?
悲壯不起來,甚至還有點想笑。
何朔控製不住地扯扯嘴角,然後又趕緊恢復了正兒八經的表情,胯下用力一夾馬腹,“將士們,上啊!”
沒有了主帥指揮的蠻人四散而逃,而早有準備的朔方縣守軍有目的地追擊,呈扇形將許多沒逃遠的蠻人直接包了餃子。
雖然殘存的蠻人數量仍然超出兩萬,但這是失去主帥、驚慌失措、魂飛膽喪的兩萬多人。
跟以逸待勞,佔據極大心理優勢的朔方城守軍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更何況,朔方城守軍裡還有一個怪物。
“那、那是什麼?!”
一個已經僥倖跑出魏軍包圍圈的蠻人忍不住回頭看,然後,就看到激戰燦烈的戰場上,有一個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個騎在馬上的身影。
身姿高挑窈窕,遠遠看著都讓人覺著身形優美。
然而,這個優美的身影在蠻人陣中來回衝突。
沒有一個人能攔得住她。
她的所過之處,必然有蠻人倒地。
她不像是在戰場上,倒向是疾馳在風裏,所過之處沒有一絲阻礙。
倏然間,她的眼神朝這個方向望來。
“啊!”
蠻人驚駭地大叫,隨即再顧不得其他,朝著背離那女人的方向拚命地跑,拚命地跑!
一定要離她遠遠地!
不然會死的,一定會死的!
已經逃走的人尚且如此驚駭,更不用說身處戰場之中的人了。
被鹿野追上的這股蠻人本來還竊喜追兵不多,甚至還隻是個女人。
然後很快,他們的竊喜就蕩然無蹤了。
——這他孃的是什麼魔鬼啊!
這朔方縣不正常!
絕對不正常!
-
朔方縣這邊鹿野大殺四方時。
其餘兩支蠻軍行進的路線上同樣在大殺四方。
隻不過,大殺四方的是蠻人。
蠻王此次挑選的三條行軍路線都是經過仔細考慮的,無一不是最好突破的大魏軍防薄弱之處,比如朔方,那已經不隻是防備薄弱的程度了,那就是完全拱手相迎的姿態,所以朔方這條線最受三支蠻軍主帥的歡迎。
結果朔方被海日古搶了。
其餘兩支蠻軍的主帥雖然不滿,但也沒太大意見,也是因為另外兩條路雖說難了點,但也著實難不了多少。
這些年來大魏偏安南方,對於北境著實忽略,反正隻要年年讓蠻人搶上那麼一回,又不會把京城達官貴人們的老巢怎麼樣。
那就讓他們鬧唄。
於是,除了幾個重鎮,北境大多數城鎮其實都屬於軍備鬆懈的狀態。
城牆年久失修的都不在少數。
於是,朔方縣這邊逃兵被追擊時,另外兩股蠻軍業已攻打下了第一座城池。
然後,打下第一座城池的兩軍主帥絲毫沒有停歇:
“狗日的海日古搶了朔方那條路,現在指不定都到哪裏了,要是被他拔得頭籌,咱們還能撈著多少好處?不行,咱們得加快速度!”
於是,兩支蠻軍馬不停蹄繼續南下。
而此時,秦天舉正喜氣洋洋地想著怎麼寫捷報。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