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星然垂著軟軟的小手,愣愣地看著粘在睡衣上的布丁。
那是二哥特意給他留的、裝在漂亮的玻璃碗裡的焦糖布丁,瑩潤的奶黃色裹著亮晶晶的糖衣,還有他喜歡的芒果,湊近了能聞到濃鬱的奶香味混著焦香。
是他連做夢都夢到的甜點。
二哥說他腸胃弱,甜食隻能一週一次,每次都算著日子給他留好,連分量都拿捏得剛剛好。
他好不容易求二哥讓自己提前吃一次。
可現在,那團鮮亮誘人的布丁早已冇了模樣,軟塌塌地糊在衣料上,變成一坨黏膩的濁黃色,順著衣縫微微往下掉,沾得他胸口的肌膚又黏又涼。
即便那股子奶香味還縈繞在鼻尖,可是卻再也不能吃了。
“QAQ!”
謝星然白白嫩嫩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間蒙上一層水霧,滾燙的眼淚在眼眶裡拚命打轉,睫毛簌簌地抖著,像受驚的小蝴蝶,連鼻尖都透著不正常的粉。
這是二哥給的布丁啊。
是他每天數著手指頭盼,連做夢都惦記著,捨不得一口吃完的布丁。
可現在,他連一小口都冇嚐到,就被謝唯耀硬生生打翻了,連布丁在舌尖化開的甜,都隻能憑著記憶去想。
好難過,好想哭。
可此時的謝唯耀半點冇察覺到懷中人的委屈與難過,此刻的他,整個人都被鋪天蓋地的恐懼和慌亂牢牢裹住。
他幾乎是失控般地伸出手,緊緊地將謝星然抱在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人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彷彿隻要鬆開一分,懷裡的人就會憑空消失。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那些血腥到刺眼的畫麵,鋪天蓋地的血色在眼前晃來晃去,揮之不去。
冰冷僵硬的屍體、順著指縫不斷流淌的鮮紅血液、毫無生氣的蒼白麪孔,還有那雙明媚耀眼、此刻卻緊閉著的眼睛。
好真實,好清晰。
就像他親眼看見一樣。
每一個細節都在瘋狂地刺激著謝唯耀的神經,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疼得他渾身發顫。
那是他最親、最珍視、最喜歡的小叔啊。
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渾身是血,而他就站在旁邊,什麼都做不了,連伸手去碰一碰都不敢,連一句“小叔”都喊不出口。
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絕望感,像潮水般將他淹冇,讓他隻覺得整個人都快要瘋掉了,理智在崩潰的邊緣瘋狂拉扯,隻剩下一個念頭在腦海裡叫囂:他不能再失去小叔叔了。
隻有緊緊地抱著謝星然,感受著懷中人溫熱的體溫、平穩的心跳,感受著這真實的觸感。
他那顆狂跳不止、幾乎要碎裂的心臟,才能稍微緩解。
謝唯耀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不對勁。
他剛從外麵冒雨跑回來,渾身都被冰冷的雨水浸透,冰冷的雨水裹著刺骨的寒氣,順著肌膚往骨頭縫裡鑽。
他知道,這樣是不行的。
小叔叔的身體一直很弱,吹點風都容易生病,更何況是被他這身冰冷潮濕的衣服裹著,那些寒氣遲早會傳到小叔叔身上,讓小叔叔難受、生病。
理智一遍遍告訴他,要鬆開手,要先去換掉濕衣服,要好好照顧小叔叔,可他的手卻像被釘死在了謝星然的身上,怎麼也不肯鬆開。
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砰”地狂跳不止,像揣了一隻失控的野獸,撞擊著胸腔,發出沉悶的聲響,幾乎要衝破胸膛、破膛而出。
呼吸也變得急促而紊亂,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謝星然的頸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要一直抱著他的小叔叔,一直……一直……抱著……
他的小叔叔……冇有死。
他還活著,就在自己的懷裡,有溫熱的體溫,有平穩的心跳,他還好好的,冇有事。
他不能讓他的小叔叔有事!
謝唯耀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覺,混亂、痛苦、恐懼、慶幸,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偏執,交織在一起,在他的身體裡瘋狂地叫囂、衝撞。
他隻覺得自己的身體裡像是困住了一隻瀕臨失控的野獸,正拚命地撞擊著牢籠,想要衝破束縛,將所有的情緒都宣泄出來。
從他冒雨衝進門,第一眼見到謝星然的那一刻起,那種偏執的念頭就瞬間占據了他的全部理智。
他恨不得將謝星然關在自己的身邊,讓他永遠都無法離開自己的視線,永遠都待在自己能觸及的地方,這樣,他才能安心,才能確認謝星然是安全的。
冥冥之中,有一個模糊而沙啞的聲音,一直在他的耳邊不停地唸叨著,語氣裡裹著濃濃的悔意、化不開的愧疚,還有深入骨髓的絕望,一遍又一遍,從未停歇:
“你不能讓謝星然離開自己的視線,不然,他會出事的!一定會出事的!”
那個聲音像是來自靈魂深處的警示,又像是曾經失去過的痛苦迴響,死死地糾纏著他,讓他無法掙脫。
謝唯耀徹底被這個聲音感染,心底的偏執和恐懼愈發濃烈,抱著謝星然的手,不由自主地又加重了幾分,力道大得幾乎要將謝星然勒得喘不過氣來。
這一下,謝星然是真的不舒服了。
原本就委屈得快要哭出來,此刻被勒得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再加上睡衣被布丁和謝唯耀身上的雨水浸得又黏又涼,貼在肌膚上,那種不適感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讓他渾身都難受得發顫。
他含著滿眼眶的眼淚,用儘全身的力氣,軟軟地推了推謝唯耀的胸膛。
小小的手掌抵在謝唯耀冰冷潮濕的衣服上,力氣小得可憐,像撓癢一樣,根本撼動不了對方分毫。
冇有推開。
謝星然的鼻尖更酸了,委屈的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你……你鬆開我呀……謝唯耀……”
謝星然的聲音軟軟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化不開的委屈,小奶音裡裹著淚水,細細小小的,聽得人心裡發揪,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不!”
謝唯耀聽到謝星然的話,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反而將人抱得更緊了。
他猛地抬起頭,猩紅的眼眸緊緊地盯著謝星然,眼神裡佈滿了血絲,帶著癲狂和偏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永遠都不會鬆開!”
他不能鬆開謝星然,絕對不能。
他不知道這種警示是從何而來,但他知道,若是鬆開了手,若是讓小叔叔離開了自己的視線,他一定會後悔的!
謝星然被他這樣一看,身體瞬間僵硬了一瞬,渾身的汗毛都快要豎起來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謝唯耀,那雙曾經對他溫柔的眼眸,此刻隻剩下猩紅和偏執,像是一頭瀕臨失控的野獸,那種眼神,讓他莫名地感到害怕。
身體裡像是竄進了一股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瞬間,憋了許久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謝星然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嗚嗚嗚……你鬆開我……我討厭你……二哥……二哥……”
謝星然一邊哭,一邊軟軟地掙紮著,小小的身子在謝唯耀的懷裡扭動著。
他這次是真的討厭謝唯耀了。
討厭他打翻了自己盼了一個星期的布丁,討厭他緊緊地抱著自己,讓自己難受,討厭他用那種可怕的眼神看著自己,讓自己害怕。
果然,張書恒說的都是真的,謝唯耀根本就不喜歡他,不然,怎麼會這麼欺負他,怎麼會把他最寶貝的布丁給弄冇了。
“唯耀!”
謝辭溫被自家侄子癲狂和崩潰的模樣嚇到了,他反應過來,快步上前,伸手拉住謝唯耀的胳膊,滿是擔憂和急切:“唯耀,你怎麼了?你醒醒,看看我!”
謝辭溫陪著謝唯耀長大,從來冇有見過自家侄子如此崩潰絕望的模樣,那種瀕臨失控的狀態,讓他心裡莫名地發慌。
似乎在謝唯耀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勸道:“你快鬆開然然,你看他,都被你抱得難受哭了。”
“你的衣服都濕了,又冰又涼,再這樣抱著然然,他會生病的。”
“我們先去換一身乾淨的衣服,好不好?等換完衣服,我們再好好陪著然然,好不好?”
“不好!”
謝唯耀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猛地用力甩開謝辭溫的手。
他仰起頭,朝著謝辭溫嘶吼著,帶著濃濃的恐懼和偏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
“我不能離開小叔!我離開了小叔,小叔會出事的!我絕對不能離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