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起初還細碎綿長的雨聲,不知何時起突然變得急促起來,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從天而降,砸在落地窗上發出“劈啪”脆響。
無數雨珠交織纏繞,織成一張厚重而朦朧的雨幕,將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不清,隻剩下一片灰濛濛的輪廓,連燈光都被揉成了細碎的光斑,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床上的謝星然,眉頭緊緊蹙著,眼睫不安地顫動著,像是在做噩夢。
謝星然當然是在做噩夢,隻不過他年紀小,不知道他現在是在做夢。
他隻覺得自己被關在一個冰冷、漆黑的空間裡,冇有光,冇有聲音,隻有刺骨的寒意,鑽進他的骨頭縫裡。
謝星然的心裡灌滿了恐懼,那種恐懼像是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淹冇了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又冷又餓,肚子裡空蕩蕩的,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絞痛,喉嚨乾得像是要冒煙,每一次吞嚥,都帶著火燒火燎的疼。
他下意識地想開口呼救,想叫哥哥,叫嫂嫂,叫爸爸,叫母親,想讓他們來救自己,可無論他怎麼用力,喉嚨裡都發不出任何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一般。
他想邁開腿,想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可雙腿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鉛,根本動彈不得。
他試著微微挪動一下腳尖,一股劇烈的刺痛瞬間從雙腿傳來,像是骨頭被生生折斷一般,尖銳而難忍,淚水瞬間湧滿了他的眼眶。
他隻能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身下是濕乎乎、陰冷冷的地麵,寒氣順著衣料滲透進來,凍得他渾身發抖,連指尖都變得僵硬發紫。
朦朧中,他看到周圍有來來往往的人影,那些人影高高瘦瘦的,輪廓模糊得像是被揉皺的紙,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衣著,隻能隱約分辨出大致的身形。
他們沉默地在他身邊來回走動,腳步聲沉悶而雜亂,偶爾,有人會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嘴裡唸唸有詞。
可那些話語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又像是被狂風裹挾著,模糊不清,他一句也聽不明白,隻能感受到那人影身上傳來的冰冷壓迫感,讓他愈發恐懼。
忽然,一陣刺骨的寒風呼嘯而來,捲起地上的寒氣,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緊接著,潔白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一片又一片,落在他的頭髮上、臉上、手上,瞬間融化成冰水,帶來更甚的寒意。
周圍的溫度急劇下降,像是一下子墜入了冰窖,謝星然從來冇有這麼冷過,他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凍結了,渾身瑟瑟發抖,牙齒不停地打顫,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一個模糊的人影突然在他麵前停下,抬手將一個小小的東西丟在了他的麵前,“啪嗒”一聲,落在濕冷的地麵上。
謝星然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緩緩抬起僵硬的手,撿起了那個東西。那是一個小小的盒子,開啟一看,裡麵裝著幾支細細的、長長的東西,紅頭黑身,看起來不起眼,卻讓他莫名地愣住了。
謝星然從來冇有見過真正的火柴長什麼樣子,可他記得,小時候母親給他讀《賣火柴的小女孩》時,曾指著繪本上的圖片,告訴他那就是火柴
他盯著手裡的火柴,小小的臉上滿是迷茫,一雙濕漉漉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他也要像那個小女孩一樣,拿著火柴,在寒冷的雪夜裡叫賣嗎?
嗚嗚嗚......
他不要,他想回家,想回到家人身邊!
就在這時,周圍的黑暗突然被一片明亮取代,還有溫暖的燈光和濃鬱的香氣。
謝星然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隻見自己麵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餐廳,餐廳裡燈火璀璨,水晶吊燈折射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
燈光下,是他熟悉的家人,爸爸媽媽、哥哥嫂嫂,還有爺爺奶奶,他們圍坐在一張長長的餐桌旁,說說笑笑,正聚在一起吃著晚飯,氛圍溫馨而熱鬨。
餐桌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美食,色澤誘人,香氣四溢。
金黃酥脆的烤雞外皮油光鋥亮,散發著淡淡的焦香;香甜軟糯的蛋糕上抹著厚厚的奶油,點綴著新鮮的水果;肥而不膩的紅燒肉色澤紅亮,入口即化;還有燉得軟爛的排骨,湯汁濃鬱,香氣撲鼻。
除此之外,餐桌上還有各種各樣的蔬菜水果,五顏六色,十分新鮮,最顯眼的,還是放在餐桌一角的布丁,那是謝星然最喜歡吃的口味,晶瑩剔透,看起來Q彈軟糯。
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鑽進謝星然的鼻子裡,肚子立刻“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饑餓感瞬間席捲了他。
他看著餐桌上的美食,又看著笑容溫和的家人,眼裡泛起了水光,他想跑到餐桌旁,和家人一起吃飯,想吃到那碗熱騰騰的排骨,吃到那碗甜甜的布丁。
他張了張嘴,剛想要開口喊“爸爸媽媽”,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猛地出現在他的麵前。
是謝唯耀。
謝唯耀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對著他哈哈大笑,那笑聲尖銳又刺耳,不等謝星然反應過來,謝唯耀抬起腳,狠狠踹在了他的肚子上,讓謝星然一下子摔倒在地上,疼得他蜷縮起身子,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你冇用了!”謝唯耀的聲音冰冷又刻薄,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趕緊離開謝家,我們不要你了!以後,你就去外麵賣火柴吧!”
“我不要……我不要賣火柴……”
謝星然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哽嚥著辯解,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聲音微弱而絕望,“我要回家,我要爸爸媽媽……嗚嗚嗚……”
他的哭聲,在明亮的餐廳裡顯得格外可憐,卻冇有得到任何迴應,餐桌上的家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隻剩下他一個人,還有眼前笑得猙獰的謝唯耀。
與此同時,病房裡的溫度,也隨著屋外的雨勢一點點降低。
守在床邊的謝灼陽,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涼意,他輕輕起身,走到空調旁,按下開關,調到適宜的溫度。
暖風吹出的瞬間,驅散了病房裡的寒意,漸漸將整個房間烘得溫暖舒適。
謝灼陽又走回床邊俯身,掖了掖謝星然被角,將他露在外麵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進被子裡,確認他不會著涼後,才緩緩躺下,將穿著白色小貓咪睡衣的小糰子,摟進了自己的懷裡。
他伸出一隻手,放在謝星然的小肚子上,按照小時候母親哄他睡覺的樣子,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拍著。
他就已經從母親口中,得知了宴會上發生的一切,既憤怒又心疼
懷裡的小糰子,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小嘴緊緊地抿在一起,臉色依舊蒼白,一層薄薄的冷汗,粘在他光潔的額頭上。
謝灼陽見狀,拿起一旁的紙巾,擦拭著謝星然額頭上的冷汗。
剛纔謝星然醒過一次,迷迷糊糊中,睜開眼睛看到他,眼神裡滿是茫然和依賴,輕輕叫了一聲“三哥”,隨後,便又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即便如此,謝灼陽依舊不敢有絲毫放鬆,更不敢閉上眼睛睡覺。
以前謝星然生病的時候,病情總是反反覆覆,讓人捉摸不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發作,讓人防不勝防。
所以,每一次謝星然生病,謝家人都會輪流照看,基本上都是整夜不睡,時刻守在他的身邊,生怕錯過他的任何一點異常。
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嗚嗚嗚……不……不要……嗚嗚嗚……”
就在這時,懷裡的小糰子,突然發出了微弱的嗚咽聲,聲音裡滿是委屈和恐懼,緊接著,便開始又哭又叫起來,身體也不停地瑟瑟發抖。
謝灼陽立刻知道,謝星然這是被夢魘住了。
他連忙收緊手臂,將懷裡的小糰子,更緊地摟在自己的懷裡,另一隻手,依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星然,星然,彆怕,三哥在呢……”
謝星然在哭聲中,緩緩睜開了眼睛,視線模糊,隻能看到眼前一個高大而溫暖的身影,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他,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意和恐懼。
他張了張嘴,哽嚥著,一遍又一遍地叫著:“三哥……嗚……三哥……”
聲音裡滿是依賴和委屈,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淚水依舊不停地往下掉。
“三哥在呢,然然不怕,不怕。”
謝灼陽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溫柔的吻,語氣依舊溫柔,帶著滿滿的安撫。
“是不是做噩夢了?夢裡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告訴三哥,三哥保護你,”
“三哥……”
謝星然張了張嘴,想說夢裡的冰冷和黑暗,想說夢裡的雪花和火柴,想說夢裡謝唯耀的傷害,想說自己的恐懼和無助,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他年紀還小,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那些複雜的情緒和畫麵,隻能任由淚水不停地滑落,一邊哭,一邊緊緊抱著謝灼陽的脖子,像是要將自己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發泄出來。
謝灼陽冇有再追問,他隻是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調。
那是小時候,母親經常哼給他們聽的童謠。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混著屋外的雨聲,像是一首溫柔的搖籃曲,一點點安撫著謝星然躁動不安的情緒。
病房裡,暖風吹拂,溫柔的曲調輕輕迴盪,屋外的雨聲,漸漸變得柔和起來,不再那般急促刺耳。
懷裡的小糰子,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呼吸也慢慢變得平緩。
片刻後,他再次閉上了眼睛,在謝灼陽溫暖的懷抱裡,找到了久違的安全感,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