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君澤的手掌很溫暖,牢牢裹著謝星然微涼的小手,兩人一步步走向休息室,身後跟著亦步亦趨的羅娜娜和周沐陽,搞笑的逗哄聲不停的響起,他們在哄謝星然開心。
然而,謝星然垂著長長的睫毛,像隻受了委屈的小獸,眼簾低得幾乎要蓋住眼底所有的情緒,臉頰綳得緊緊的,連嘴角都抿成了一道蒼白的直線,小小的身體縈繞著一股拒人千裡的沉悶。
方纔在泳池邊的得意和驕傲,將那兩個醜八怪推入泳池中,可濺起的水花再大,也沒澆滅他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惶恐。
反倒像投入湖麵的石子,隻激起一陣短暫的喧囂,過後便是更深的空落與不安。
休息室的暖氣很足,剛推開門就裹來一陣暖意,卻沒能驅散謝星然身上的涼意。
陸君澤鬆開他的手,讓他躺在沙發上,吩咐傭人取來溫熱的毛巾,動小心翼翼地覆在謝星然泛紅的眼眶上,手指不經意擦過他泛紅的眼尾,能感覺到一絲細微的濕潤。
“然然。”
羅娜娜湊過來,握住謝星然的手,“是不是那個張書恆欺負你了?你別怕,告訴我們,剛才哭的這麼兇了?”
周沐陽叉著腰,臉頰氣得鼓鼓的:“然然,你跟我們說清楚!那個張書恆要是真敢欺負你,我們就去揍他一頓,”
他越說越氣,擡手攥了攥拳頭,眼底閃過一絲懊惱;
“早知道剛才就不該讓他那麼輕易落水,推下去也太便宜他了,就該好好教訓他一頓,讓他記住不能隨便招惹你!”
可謝星然依舊一言不發,隻是緩緩躺倒在柔軟的沙發上,任由那塊白色的熱毛巾遮住自己的大半張臉,隻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白嫩的脖子。
沒人看見,毛巾之下,他的眼眶早已紅得不成樣子,淚水無聲地滑落,被毛巾悄悄吸收,連帶著他眼底那藏不住的、深入骨髓的害怕與不安,也一同被掩蓋在這片潔白之下。
謝星然其實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了自己是私生子這個殘酷的事實。
他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天,也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弄懂“私生子”這三個字的含義,隻記彷彿有一盆冰水,從頭到腳將他澆得透涼,身體怎麼也暖不過來。
三歲之前,他還是個被捧在手心、無憂無慮的小寶貝,總覺得自己是這世間的中心,隨心所欲,肆無忌憚。
謝家的每個人都寵著他、愛著他,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麵前,他可以任性地撒嬌,放肆地哭鬧,哪怕是一點點小脾氣,也會被所有人溫柔包容。
偶爾,謝家的旁支裡會有幾個不懷好意的人,趁著謝硯鋒他們不注意,在角落裡偷偷議論他,那些話語細碎而刻薄,像細小的雪,密密麻麻地落在謝星然的身上。
那時候的他還太小,聽不懂那些話語裡的惡意,也不明白他們口中的“私生子”究竟是什麼意思。
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人的眼神裡藏著厭惡與鄙夷,語氣裡滿是輕視與嘲諷,那種冰冷的、不懷好意的氣息,讓他渾身不舒服,下意識地就想躲開。
每當這時,他就會邁著小小的步子,噔噔噔地跑到大哥謝硯鋒的懷裡,緊緊抱著大哥的脖子,把小腦袋埋在他的頸窩,聲音軟軟的,和大哥告狀。
每一次,謝硯鋒都會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溫柔地安撫他,轉頭就會讓人把那些議論他的人送走,從此以後,那些不懷好意的身影,就再也沒有出現在謝家老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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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依然是被所有人嗬護的小寶貝,瞬間忘了那些不愉快。
可變故,還是毫無預兆地來了。
不知道是哪一天,或許是無意間聽到了大人們的談話,或許是看到了旁人異樣的眼神,或許是某個瞬間的幡然醒悟,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些人為什麼會那樣對待他。
也忽然就懂了私生子這三個字的意義,意味著他是見不得光的,意味著他或許不該出現在謝家,意味著他隨時都有可能被拋棄。
那一天的記憶,模糊而混亂,謝星然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度過的,隻記得心底翻湧的恐懼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他害怕極了,生怕自己太過任性,生怕謝家的人哪天就不喜歡他了,就會把他趕出這個家,讓他變成無家可歸的孩子。
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幾乎窒息。
後來,他就因為太過恐懼,發起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昏迷了好幾天,渾身滾燙,意識模糊間,總能感覺到有人輕輕撫摸他的額頭,溫柔地呼喚他的名字,給他喂水、喂葯。
醒來之後,他才知道,是謝家的每個人都守在他的床邊,日夜照料,寸步不離。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們的關心與愛護,感受到了他們眼底的擔憂與心疼。
那一刻,他隱約覺得,或許,謝家的人並不在意他是私生子的身份,或許,他們是真的愛他。
可那份恐懼,卻像是在心底紮了根,再也無法徹底拔除。
他還是會害怕,害怕這份疼愛隻是暫時的,害怕有一天,他們厭倦了他的任性,厭倦了他這個“私生子”,就會毫不猶豫地把他趕出去。
於是,從那以後,謝星然就下意識地開始蒐集那些亮晶晶、沉甸甸的東西——寶石、鑽戒、翡翠,隻要是昂貴的、耀眼的珍寶,他都想據為己有。
在他小小的、單純的觀念裡,這些東西是不會離開他的,是實實在在的,隻有擁有這些珍寶,他才能找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就算有一天被拋棄,他也還有這些東西陪著自己。
他還開始有意無意地撒嬌、鬧騰,故意做出一些任性的舉動,試探著謝家人對他的底線。
他會故意打翻飯碗,會故意哭鬧著要那些難以得到的東西,會故意惹大人們生氣,可每一次,謝家人都沒有責備他,反而依舊溫柔地包容他的一切,滿足他的所有要求。
他們至今都沒有發現謝星然的異樣,不知道這個看似無憂無慮、任性嬌縱的小傢夥,其實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更不知道他心底藏著那麼深的恐懼與不安,他們隻是一如既往地疼愛這個稚嫩、病弱,又讓人忍不住心疼的小生命。
隻有謝星然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在他明白自己身份的那一刻,就悄悄改變了。
他再也不是那個毫無顧忌、無憂無慮的小寶貝了,他的快樂裡藏著忐忑,他的任性裡藏著試探,他的心底,永遠都藏著一份不敢讓人窺見的恐懼。
而今天,張書恆那些刻薄又尖銳的話語,像一把刀,狠狠劃破了他小心翼翼偽裝的鎧甲。
將他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再次狠狠勾了出來,翻湧著,叫囂著,讓他渾身發冷,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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