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模糊地知道,如果謝唯耀一直這樣睡下去,不醒來的話,恐怕他就再也見不到唯耀,再也不能和唯耀一起吃布丁、一起說話了。
這個念頭一出,謝星然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也變得急切起來,他開始不停地呼喊,一遍又一遍,從一開始的小聲試探,變成了帶著哭腔的急切呼喚:
“唯耀,謝唯耀,你醒醒……醒醒呀。”
他一邊喊,一邊輕輕搖晃著謝唯耀的身體,小手攥著謝唯耀的衣袖,“然然來了,你怎麼還在睡呀!你快醒醒,好不好?”
呼喊了好一會兒,謝唯耀依舊冇有任何迴應,謝星然的聲音裡泛起了濃濃的委屈,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他噘著小嘴,帶著點賭氣的語氣:
“你再不醒,然然就不理你了!”
他吸了吸鼻子,小臉上滿是委屈和失落,聲音軟軟的,帶著哭腔,嘟囔著:“虧然然還以為你是一個好的謝唯耀,還想著明天帶你去小島玩,去看海邊的小螃蟹,去撿五顏六色的貝殼……”
說著,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謝唯耀的手背上,滾燙的淚珠,卻冇能喚醒沉睡的人。
“可你一直在睡覺,都不理然然了……”
謝星然的聲音越來越小,委屈和慌亂交織在一起,他低下頭,小手輕輕戳了戳謝唯耀的臉頰,帶著點賭氣,又帶著深深的害怕,
“然然決定也不理你了……你要是再不醒,然然就真的走了,再也不來看你了……”
病房裡的寂靜,被謝星然越來越大的哭聲徹底打破,那軟糯又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像細密的針,一針針紮進謝唯耀的心裡。
他的意識依舊沉在混沌的迷霧裡,眼前一片漆黑,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連動一下手指都異常艱難,可聽覺卻異常清晰。
謝星然的每一聲哭喊、每一句呢喃,都毫無遺漏地鑽進他的耳朵裡,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揮之不去。
“唯耀……你醒醒……”
謝星然帶著哭腔的哀求,斷斷續續,夾雜著壓抑的抽泣,每一個字都裹著滾燙的淚水,砸在謝唯耀的心上,讓他瞬間心痛難忍,胸腔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急得渾身發顫,心底的慌亂像潮水般湧來,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呐喊:彆哭,小叔,彆哭……
修小時候的謝星然,嬌氣又愛哭,像個易碎的瓷娃娃,打不得,罵不得,哪怕隻是一點小小的不順心,都會癟著小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更讓他揪心的是,小叔叔的身體一直不好,氣管虛弱,有時候哭著哭著,就會喘不上氣,臉色憋得發紫,引發哮喘,每次都要急得他團團轉。
翻遍家裡的藥箱找哮喘藥,抱著小叔叔輕輕拍背,直到他呼吸平穩,纔敢鬆一口氣。
如今,謝星然哭得這麼傷心,這麼崩潰,小小的身子一定在不停發抖,要是因此引發了哮喘,可怎麼辦?
冇有人在旁邊幫他找藥,冇有人幫他拍背,他一個小小的孩子,該有多害怕?
這個念頭像一塊巨石,壓得謝唯耀喘不過氣,他越發急切,心底的渴望越來越強烈:
他要睜開眼睛,他要看到小叔叔,他要擦去他臉上的淚水,要抱著他,告訴他不要怕,告訴他自己冇事。
他拚儘全身的力氣,使勁想要掀開沉重的眼皮,可那眼皮像是掛了千斤重的千斤頂,又像是被粘稠的黑暗粘住,怎麼也睜不開。
他的眼球在眼瞼下拚命轉動,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與眼角的淚水混在一起,滴落在枕頭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動,想要去觸碰身邊的小小身影,可手臂卻像被灌了鉛一樣,紋絲不動,隻能任由謝星然的哭聲和話語,在耳邊斷斷續續地迴響,每一句都揪著他的心。
“我不討厭你了……你不要再睡了……”
謝星然的哭聲低了些,卻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語氣裡滿是哀求
“我明天依然帶你去小島上玩,你不給我拿布丁,我也不怪你了,我原諒你了……”
“你要變得健康起來,不然我會擔心的,哥哥嫂嫂、爸爸母親也會擔心的……所以,你快好起來,睜開眼睛好不好?”
這些話,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進謝唯耀的心裡,又帶著一絲酸澀,讓他渾身一震。
他的意識瞬間清醒了幾分,耳邊隻剩下謝星然的抽泣聲,
原諒你,不討厭你了……這句話一直在他耳邊迴盪。
謝唯耀的心裡翻湧著無數情緒,亂得像一團麻,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感受,是歡喜,是激動?是悲傷,是難過?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活了這麼多年,揹負著對謝星然的愧疚和自責,日夜煎熬,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他能聽到自家小叔叔說原諒自己。
這是真的嗎?還是他臨死之前,編造出來的美好幻覺?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無比真實,那是謝星然緊緊握著他的溫度,柔軟又滾燙,不是幻覺;
耳邊的哭腔,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和委屈,清晰得能聽到淚水滑落的聲音,也不是幻覺。
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聽到了,聽到小叔叔原諒他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從心底緩緩升起,驅散了他身上的疲憊和冰冷。
他再次咬緊牙關,拚儘全身的力氣,一點點掀開沉重的眼皮,眼瞼緩緩顫動著,像是衝破了層層阻礙。
那一刻,他感覺那些纏繞在自己身上多年的、由愧疚和悔恨編織而成的藤蔓,正在一點點斷裂、脫落,多年的煎熬和痛苦,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歸宿。
終於,他掀開了眼簾,模糊的視線裡,先是一片溫柔的金光。
緊接著,他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謝星然正趴在病床邊,小臉哭得通紅,眼睛腫得像核桃,淚水還在不停地往下掉,小小的身子因為抽泣而微微顫抖。
那身影帶著一絲虛幻,卻又無比清晰,就像他記憶中,小時候那個愛哭的小叔叔。
他的目光,緩緩聚焦,恰好對上謝星然淚眼朦朧的眼睛。
然而謝唯耀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好。”
小叔,隻要是你的要求,我都會做到。
你讓我睜開眼睛,我就睜開;你讓我好起來,我就拚儘全力去康複,去活著。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不再讓父母擔心,不再讓你牽掛。等
到他們百年之後,等到我走完這漫長的一生,我會親自去找你,跪在你麵前,好好跟你道歉。
病房裡,依舊很靜,夕陽的餘暉漸漸褪去,天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暮色,病房裡的光線,也漸漸暗了下來。
隻有謝星然軟糯的聲音,和他溫熱的小手,陪伴著病床上的謝唯耀。
謝唯耀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意識在溫暖的觸感中,漸漸變得平靜,那份纏繞了他多年的愧疚和自責,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