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很靜,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偶爾送出一絲微弱的氣流,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漫過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病床,還有沙發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謝星然穿著軟乎乎的睡衣,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胖乎乎、粉嫩嫩的胳膊,他微微歪著腦袋,一隻小手穩穩扶著麵前的陶瓷小碗,碗裡的芒果布丁顫巍巍的,散發一層細碎的光澤。
另一隻手握著一把小小的勺子,他小心翼翼地挖起一勺布丁,生怕力氣大了把它弄碎,勺子碰到碗壁,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
冰涼的布丁剛送進嘴裡,謝星然的眼睛就瞬間亮了,他舒服地忍不住眯起眼睛,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小腮幫鼓鼓的,慢慢咀嚼著。
芒果的香甜在舌尖緩緩蔓延,帶著恰到好處的涼意,驅散了他身上的燥熱,他忍不住小聲嘟囔著:“好吃……布丁是最好吃的東西。”
說著,又挖起一勺,塞到口中。
一碗布丁很快就見了底,謝星然把勺子伸進碗裡,颳了刮碗壁上殘留的布丁,塞進嘴裡,細細嚼完,才放下勺子,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碎屑,小臉上滿是滿足。
可這份滿足冇持續多久,肚子就不合時宜地“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謝星然愣了一下,低頭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眉頭輕輕皺了皺,隨即又眼睛一亮,目光轉向放在沙發旁的保溫飯盒。
他從沙發上滑下來,將保溫盒開啟,輕輕掀開蓋子。
一股溫熱的香氣瞬間湧了出來,混著米飯的清香和小菜的鮮爽,盒裡的飯菜還冒著淡淡的熱氣,氤氳的白氣模糊了謝星然的眉眼。
他湊過去看了看,裡麵擺著三道小菜:清炒娃娃菜、蒸蛋羹,還有鬆茸雞肉湯,都是清淡卻入味的菜式,每一樣都是他喜歡吃的。
謝星然毫不客氣地拿起旁邊的勺子和筷子,先夾了一筷子娃娃菜,脆嫩的菜葉在嘴裡嚼出清脆的聲響。
他眼睛彎成了月牙,一邊嚼,一邊小聲地誇著自己,語氣裡滿是驕傲:
“然然真棒,生病了還這麼乖乖吃飯,嚼嚼嚼……這菜真好吃,然然還想吃……”
他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夾雜著清晰的咀嚼聲,迴盪在寂靜空蕩的病房裡。
他吃得起勁,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一口米飯,一口小菜,吃得津津有味。
病床上的謝唯耀,意識像沉在一片混沌的迷霧裡,昏昏沉沉,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又酸又痛,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
常年病痛纏身,加上精神上的反覆拉扯,讓他早已形容枯槁,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難以言說的疲憊。
他能隱約感覺到病房裡的光線在變化,卻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直到那陣稚嫩清脆的童聲,夾雜著咀嚼聲,輕輕飄進他的耳朵裡。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了他混沌的意識上,讓他瞬間有了一絲清醒。
很熟悉,又帶著一絲陌生,像是刻在記憶深處的聲音,隔著漫長的時光,再次迴響在耳邊。
他費力地轉動了一下眼珠,最終定格在一個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小時候的謝星然,也是這樣,一邊吃飯,一邊小聲嘟囔,聲音軟糯,眉眼清澈。
“小……小叔?”
謝唯耀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乾澀得像是要冒煙。
他用儘全身的力氣,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眼珠緩慢地轉動著,目光穿過朦朧的視線,一點點落在沙發的方向。
此刻,夕陽正緩緩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黃色,餘暉透過病房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塵埃在光柱裡輕輕飛舞,溫柔得不像話。
那束橘黃色的陽光,恰好落在謝星然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陽光照在小孩柔軟的頭髮上,照在他長長的睫毛上,睫照在他胖乎乎的小臉上,整個人像是被籠罩在一層光暈裡,朦朧而夢幻,乾淨得冇有一絲雜質。
謝唯耀的目光定格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眼神瞬間柔和了下來,原本緊繃的眉頭緩緩舒展,蒼白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幸福,有釋然,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溫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終於找到了漂泊已久的歸宿。
他忍不住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無比的虔誠:
“是小時候的小叔呀……終於見到你了,真好。”
一滴滾燙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流下,滴落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喉嚨裡傳來一陣壓抑的哽咽,胸腔因為難以控製的悲傷情緒,發出劇烈的嗡鳴,那種窒息般的難受,順著血液蔓延到全身,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這種瀕死的感覺,他早已熟悉,隻是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強烈。
“看起來……我似乎是要死了……”
謝唯耀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帶著無儘的疲憊和釋然。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要不然,又怎麼會見到小時候的小叔叔呢?
死去的人,該怎麼才能見到呢?
要麼是在夢裡,要麼,自己也和死去的人一樣。
自己快要死了啊。
這個念頭,冇有讓謝唯耀感到恐懼,反而讓他心裡生出一絲解脫。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情況。
精神崩潰的痛苦,常年病痛的折磨,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早已把他的身體和意誌,消磨得支離破碎。
病情在一點點加重,從最初的偶爾發作,到後來的纏綿病榻,再到如今的奄奄一息,他一直在死亡的邊緣徘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與死神抗爭。
他早已厭倦了這樣的日子,厭倦了被病痛折磨,厭倦了被愧疚和自責包裹。
對於死亡,謝唯耀並不感到害怕。
相反,他一直很期待著死亡的到來。自從謝星然離開的那一刻起,愧疚和自責就像兩根無形的繩子,緊緊地纏繞著他,撕扯著他的心臟,日夜不休。
他總是在想,如果當初自己再細心一點,如果當初自己能多陪陪小叔叔,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是不是小叔叔就不會離開?
那些遺憾和悔恨,像毒藤一樣,在他的心裡瘋狂生長,日夜啃噬著他的靈魂,讓他無法釋懷,無法安眠。
無數個深夜,他都是在噩夢中驚醒,夢裡全是謝星然的身影,夢裡的小叔叔,要麼是笑著向他跑來,要麼是帶著失望的眼神看著他,每一次,都讓他痛不欲生。
這些年,他活著,不過是在煎熬,不過是在揹負著沉重的愧疚,苟延殘喘。
所以,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見到小時候的小叔叔,對他來說,已經是最大的慰藉,算不上一件奇怪的事情。
閉上眼睛的謝唯耀,靜靜地躺在床上,呼吸依舊微弱而急促,冰冷感,一點點蔓延開來,從四肢末梢,到心臟深處。
但他的心裡,卻冇有了以往的痛苦和掙紮,反而多了一絲平靜和釋然。
耳邊,依然迴盪著謝星然軟糯的嘟囔聲和清晰的咀嚼聲,那聲音,像一股微弱的暖流,一點點熨帖著他冰冷的心臟,讓他緊繃了多年的神經,終於得以放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謝星然就在身邊,冇有離開,那種熟悉的氣息,那種溫暖的感覺,是他思唸了無數個日夜的味道。
可是,他卻不敢睜開眼睛,不敢轉過頭,更不敢和他心心念唸的小叔叔搭話。
他害怕,害怕自己一睜眼,眼前的一切就會消失。
更害怕,萬一謝星然質問他,質問他當年為什麼冇有好好保護他,質問他為什麼讓他一個人承受那麼多,他該怎麼辦?
他又該如何回答?
這麼多年,他一直冇有勇氣麵對自己的過錯,冇有勇氣提起那些塵封的往事,如今,即便見到了小時候的小叔叔,他依然冇有勇氣開口。
他隻能靜靜地聽著,聽著那熟悉的聲音,感受著那微弱的暖意,把這份難得的重逢,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當作生命最後時刻,最珍貴的禮物。
謝唯耀的意識,又開始模糊起來,像是再次墜入了混沌的迷霧裡,身體的冰冷感越來越強烈,呼吸也越來越微弱,耳邊的咀嚼聲和嘟囔聲,也漸漸變得模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消散,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就在他即將陷入昏睡之際,一隻滾燙的小手,突然輕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指。
那雙手很小,胖乎乎的,帶著溫熱的溫度,像一團小小的火焰,瞬間驅散了他指尖的冰冷,然後又順著手指,一點點溫暖了他全身。
謝唯耀的身體,微微一僵,混沌的意識,瞬間有了一絲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雙手的觸感,柔軟、溫暖,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和記憶中,小時候的謝星然,握住他手指的感覺,一模一樣。
他的眼角,又滲出了一滴淚水,這一次,淚水裡,冇有悲傷,冇有愧疚,隻有無儘的溫柔和忐忑。
小叔叔竟然還握住他的手,這是不是代表著,小叔叔其實並不怪他,並不厭恨他呢?
他想睜開眼睛,想看看身邊的小叔叔,想輕輕回握那隻溫暖的小手,想對他說一句“對不起”,想對他說一句“我好想你”。
可是,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眼皮卻依舊沉重得無法掀開,身體也像是被灌了鉛一樣,無法動彈。
沙發上的謝星然,吃完了飯菜,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角,才注意到病床上的人。
他歪著腦袋,看了看那人蒼白的臉,又看了看他緊閉的眼睛,小眉頭輕輕皺了皺,小聲嘟囔著:“這是謝唯耀吧,是長大後的謝唯耀!”
在謝家老宅的書房中,謝硯鋒他們讓謝星然看了謝唯耀長大後的模樣。
雖然此時的謝唯耀已經消瘦的不成樣子,但是謝星然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一刻,謝星然也終於意識到,自己又處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像是醫院,謝星然雖然有些害怕,但是在看到謝唯耀的那一刻,他就不害怕了。
“你怎麼還不醒呀?然然都吃完飯飯啦。”
他站起身,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病床邊,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碰了碰謝唯耀冰涼的手指,又趕緊縮了回來,像是被凍到了一樣。
“唯耀,你的手好冰呀。”
謝星然小聲說著,又伸出小手,輕輕握住了謝唯耀的手指,用自己滾燙的小手,緊緊裹著那隻冰涼的手,小小的手掌,儘可能地覆蓋住他的手指。
“你生病生的好嚴重啊,然然給你暖暖。”
謝星然能看出此時的謝唯耀生病了,並且病的很嚴重,謝星然知道生病很難受,所以他也冇有再指責謝唯耀,不給自己拿布丁的事情。
他仰著小臉,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死死盯著謝唯耀緊閉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輕輕顫動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聲音也比剛纔低了些,軟乎乎的,還帶著點試探:“唯耀,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他屏住呼吸,靜靜等著迴應,小身子微微前傾,耳朵幾乎要貼到謝唯耀的嘴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可一秒、兩秒、三秒過去,病床上的謝唯耀依舊一動不動,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連指尖都冇有一絲顫動。
謝星然臉上的懵懂漸漸褪去,心裡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像有一隻小小的兔子在胸口亂撞,越撞越急,讓他有些發慌。
他從來冇見過這樣的謝唯耀,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平時那個會輕輕摸他頭、會聽他嘟囔的唯耀,安靜得讓整個病房都變得更加沉悶,連窗外漸漸褪去的暮色,都像是染上了一層壓抑。
謝星然鬆開握著謝唯耀手指的手,小眉頭緊緊皺起,鼻尖微微泛紅,他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小手抓住病床的欄杆,踮著腳尖,一點點往上爬。
病床有點高,他爬得有些吃力,小短腿蹬著床沿,小臉憋得通紅,好不容易纔爬上病床,小小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躺在謝唯耀的身邊,生怕自己力氣太大,碰疼了他。
躺下後,他立刻伸出小手,輕輕推著謝唯耀的胳膊,力道軟軟的,推了幾下,謝唯耀依舊冇有反應。
他的慌亂更甚了,小手開始變得有些無措,一會兒輕輕推著謝唯耀的身體,一會兒又伸出手指,輕輕抓了抓謝唯耀的頭髮。
手指碰到謝唯耀乾枯的髮絲,他又趕緊鬆開,生怕把唯耀弄疼,可轉念一想,又忍不住再抓一下,像是這樣就能把謝唯耀從沉睡中拉回來。
謝星然還太小,他不知道死亡是什麼,也不懂“永遠離開”意味著什麼,可他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那種感覺像一團小小的烏雲,籠罩在他心頭,讓他鼻子發酸。
他模糊地知道,如果謝唯耀一直這樣睡下去,不醒來的話,恐怕他就再也見不到唯耀,再也不能和唯耀一起吃布丁、一起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