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星然是被眼角的澀意弄醒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自家臥室那方熟悉的淺藍色天花板。
天花板閃爍著微弱的光,像是夜晚的星星在眨眼,那是謝星然吵著鬨著,要的星空,由無數碎鑽組合而成。
他眨了眨眼,茫然地轉動眼珠,視線掃過房間的每一處,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珠,輕輕一動就滾落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身下鋪著厚厚的羊絨床單,米白色的絨毛蹭到光裸的肌膚,暖得發癢;四周的牆壁是柔和的米杏色,掛著幾幅小小的卡通掛畫;白色的薄紗窗簾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細碎的陽光透過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天已經亮了。
整個房間都浸在淡淡的暖意裡,溫馨又軟和,和他夢裡那片冰冷衰敗的景象判若兩個世界。
而他的身邊,謝唯耀正睡得沉,睡姿依舊霸道得不像話,手臂牢牢地將他摟在懷中,下巴抵在他的發頂,雙腿也纏在他的小腿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憑空消失。
灼熱的氣息順著髮絲噴灑在謝星然的耳邊,帶著謝唯耀獨有的清爽氣息,一點點喚回他混沌茫然的理智。
他動了動手指,才發現自己還窩在熟悉的被窩裡,鼻尖縈繞著香薰的淡淡香味。
他冇有去老宅,冇有見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更冇有置身於那片令人窒息的悲傷裡。
是夢嗎?
謝星然迷迷糊糊地想著,小眉頭微微蹙起,眼底的茫然更甚。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稚嫩短小的手指,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還帶著未脫的嬰兒肥,可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夢裡那些人的溫度:
大哥粗糙的手掌,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攥著他的手時力道急切又小心翼翼;
嫂嫂柔軟的手,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掌心的溫度溫柔得讓人心酸。
還有二哥三哥他們蒼老衰敗的容顏,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皺紋,還有那雙盛滿淚水、寫滿急切與悲傷的眼睛,以及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呼喊,都像電影片段一樣,在他的腦海裡反覆迴盪,揮之不去。
那種酸澀與難過,那樣真實,真實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被緊緊攥住的痛感,真實到他分不清,到底哪個纔是幻想,哪個纔是真正的現實。
他不懂自己到底經曆了什麼,也不懂為什麼一個夢會讓他如此難過,隻覺得胸口堵得發慌,鼻尖一酸,眼淚便又順著眼角滾落下來。
起初隻是無聲的落淚,到後來,忍不住嗚嗚地哭出了聲,聲音裡滿是難以言說的悲痛與茫然,像一隻受了委屈又找不到依靠的小貓。
這細碎又悲傷的哭聲,像一根細針,瞬間刺破了房間的靜謐,也驚醒了熟睡的謝唯耀。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底的睡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急切——當看到躺在自己身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謝星然時,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小叔,你怎麼了?怎麼哭了?”
謝唯耀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急得不成樣子,他連忙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將謝星然小小的身體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生怕他哭太急嗆到自己。
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擦去謝星然臉上的淚水,手指的溫度溫柔地落在謝星然微涼的臉頰上,一遍又一遍,急切又耐心地安慰著:
“小叔,不哭不哭,我在這裡呢,不怕不怕,是不是做噩夢了?有我在,什麼都不用怕。”
謝星然靠在謝唯耀的懷裡,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熟悉的眉眼。
濃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還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霸道卻此刻滿是關切的眼睛。
恍惚間,眼前這張鮮活的臉,竟與夢裡那張黑白照片上的容顏漸漸重合。
照片上不是現在謝唯耀此時的模樣,他是個大人,可是卻依然和謝唯耀長得很像,隻是那眉眼間滿是疲憊與滄桑,再也冇有了此刻的鮮活與朝氣。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與悲傷瞬間爆發,謝星然哭得更厲害了,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死死地攥著謝唯耀的衣角,將臉埋在他的胸口,任由淚水打濕他的衣襟。
謝唯耀見狀,心更疼了,連忙將他摟得更緊,一隻手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聲哄道:
“哦哦哦,不怕不怕,小叔有我呢,我一直都在,再也不離開你了。”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與堅定。
謝星然在他的懷抱裡漸漸平複了一些抽泣,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熟悉的氣息,他抽泣著,卻還是忍不住喃喃著,聲音模糊又微弱:
“對……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要道歉,也不知道要向謝唯耀道歉什麼,可心底那股強烈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樣湧來,讓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三個字。
就像在夢裡,他對著哥哥們大嫂一遍遍道歉那樣,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緩解心底的酸澀與不安。
謝唯耀聽到這聲模糊不清的“對不起”時,身體瞬間僵在原地。
這是他第一次,從謝星然的嘴裡聽到這三個字,他的反應不是歡喜和欣慰,反而是一種難過、憤怒。
他的小叔,是謝家最小的孩子,是他們所有人捧在手心、疼在骨子裡的珍寶。
縱然平日裡性格囂張跋扈、橫行霸道,說話做事從不顧及旁人,可那又如何?
那是他們謝家親手寵出來的模樣,是他們謝家從小護到大的人,旁人有什麼資格讓他低頭道歉?
在他心裡,謝星然本該像天上的太陽,耀眼奪目,光芒萬丈,走到哪裡都該被人眾星捧月,都該活得肆意張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蜷縮在他的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對著他卑微地說“對不起”。
究竟是誰,把他自信張揚、不可一世的小叔叔,變成了這副敏感脆弱、滿心愧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