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底牌,謝家軍殘部的絞索
勤政殿內,十二盞九枝銅燈將宣帝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雙手死死按在禦案上,盯著密卷末尾那行刺目的血字,喉間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好……好極了。”宣帝直起身,眼底佈滿瘋狂的血絲,將密卷狠狠砸向玉階下的錦衣衛指揮使裴寂,“整整七年!朕枕戈待旦,夜夜夢見謝家那杆玄鐵烈焰旗插在朕的龍床上。原來這群餘孽冇有死絕,竟藏在燕山深處的廢棄鐵礦裡!”
裴寂單膝跪地,飛魚服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暗澤:“陛下,燕山易守難攻,這五千人皆是當年謝家軍的百戰銳卒。若非臣安插在幽州的暗線偶然截獲了他們采買傷藥的暗號,恐怕至今都無法察覺。”
“五千百戰銳卒……”宣帝負手踱步,指骨捏得哢哢作響。他忽然停住,冷幽幽地看向殿外濃稠的雨夜,“鎮國公府那個寡婦,近來動作頻頻。謝明舟在內閣鋒芒畢露,謝明金把持大半個江南的錢莊,連那個七歲的黃口小兒都在京郊大營收攏人心。朕若是再等下去,這大業的江山,怕是要跟著姓謝了!”
“臣即刻調集北鎮撫司全部精銳,趁夜突襲燕山,將這群逆黨儘數誅殺!”裴寂沉聲領命。
“不,錦衣衛殺不乾淨。”宣帝猛地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毒蛇般的弧度,“傳朕密旨,明日大朝會,由東廠和錦衣衛聯合主理此案。”
裴寂一愣:“陛下的意思是,讓九千歲去剿滅謝家軍殘部?”
“宴無垢近來風頭太盛,長樂的事,朕還冇跟他算賬。”宣帝渾濁的眼瞳裡閃爍著極度多疑的精光,“朕要讓他親自提刀,去把這五千顆腦袋給朕砍下來!他若手軟,便說明他與謝家暗通款曲,朕便名正言順將東廠與謝家一併拔除;他若動手,謝家軍殘部的血就會濺他一身,鎮國公府那個護短的毒婦,必會與他不死不休。”
宣帝仰起頭,聽著殿外震耳欲聾的雷聲,笑得越發癲狂:“朕要讓他們互相撕咬,朕要看著這朝堂上最鋒利的兩把刀,同歸於儘!”
……
次日,破曉。
大雨初歇,太和殿前的漢白玉丹陛上還積著水窪,倒映出百官魚貫而入的壓抑身影。
大朝會的氣氛肅殺得宛如拉滿的弓弦。
兵部尚書王騫手執象牙笏板,率先發難。他跨出佇列,聲如洪鐘:“臣有本要奏!臣彈劾鎮國公府謝氏滿門,屯兵斂財,心懷不軌!其長子謝明舟,把持科考舉子;次子謝明金,壟斷鹽鐵漕運;就連七歲幼子,竟也敢在京郊大營發號施令。長此以往,朝廷法度何存?皇權威儀何在?求陛下明鑒,嚴查鎮國公府!”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保皇黨的官員紛紛出列附議,猶如一群聞到血腥味的豺狼,誓要將鎮國公府撕碎。
站在文官前列的謝明舟卻並未驚慌。
十五歲的少年首輔,一襲緋紅仙鶴補子朝服,眉眼間早已褪去了當年的稚氣,淬鍊出令人膽寒的沉淵之氣。他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從容出列。
“王大人莫不是昨夜冇睡好,夢魘了?”謝明舟嗓音清朗,卻字字帶刀,“我二弟商行所繳賦稅,占了國庫足足三成。前月北境雪災,若無他緊急排程的十萬擔糧草,王大人兵部手底下那幾萬兵將,如今怕是連拿刀的力氣都冇有。若這也是罪,那大業的國庫豈不是個賊窩?”
王騫臉色一青:“你休要強詞奪理!那謝明戰在京郊大營……”
“我四弟不過是個七歲稚童,去大營強身健體,與將士們探討兵法,這是我母親教導的‘武德充沛’。”謝明舟冷笑一聲,目光如刀般掠過王騫,“反倒是王大人,上月兵部倒賣軍械的賬本,還壓在大理寺的案頭。敢彈劾我母親教導無方?明日我便奏請陛下,查一查王大人府上的庫房,看看究竟是誰在心懷不軌!”
“你——血口噴人!”王騫氣得鬍鬚亂顫。
朝堂上頓時吵成一團。謝明舟孤身一人立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筆直,那是葉闌用無數次藤條和戰術推演為他撐起的傲骨。
一直高坐在九龍金漆寶座上冷眼旁觀的宣帝,突然抬了抬手。
“夠了。”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壓,大殿內瞬間死寂。
宣帝的目光越過百官,幽幽地落在了站在最前方、從始至終未發一言的宴無垢身上。
“謝家是否有反心,暫且不提。”宣帝身子微微前傾,拖長了尾音,“朕昨夜接到錦衣衛密報,查獲了一樁驚天大案。”
他將那份火漆密卷扔在禦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當年鎮國公謝景淵戰死沙場,可他麾下的五千謝家軍殘部卻不知所蹤。朕本以為他們為國捐軀了,誰曾想,這群亂臣賊子竟落草為寇,藏匿在燕山深處,暗中招兵買馬,圖謀顛覆朕的江山!”
此言如同平地驚雷,不僅震住了文武百官,連謝明舟的瞳孔都驟然一縮。指尖在寬大的袖管中猛地掐入掌心。謝家軍殘部?那可是父親當年的親衛!
宣帝對朝堂的反應極為滿意,他緊緊盯著宴無垢,一字一頓道:“九千歲,你執掌東廠,素來雷厲風行。朕命你與錦衣衛指揮使裴寂一同前往燕山,將這夥前朝逆黨——”
宣帝刻意加重了語氣,眼中殺機畢露:“就地格殺,一個不留!這差事,你接是不接?”
空氣在這一瞬彷彿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彙聚在那道穿著金線蟒紋緋紅曳撒的身影上。
宴無垢靜靜地站在原地。大殿內的燭火倒映在他狹長深邃的眼眸中,卻照不透那層濃得化不開的晦暗。
在那張病態俊美、麵無表情的皮囊之下,他的靈魂正經曆著一場淩遲。
“謝家軍殘部……”這五個字,像五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在刮骨剔肉。
七年前的北境冰原,漫天的風雪和溫熱的殘肢斷臂。是那些糙漢子們用血肉之軀疊成人牆,將他死死護在身下;是副將嚥氣前,將染血的玄鐵旗塞進他懷裡,啞著嗓子說:“將軍……活下去……給兄弟們報仇……”
他怎麼可能去殺他們?他怎麼下得去手!
可若是抗旨……
宴無垢的餘光不動聲色地瞥過身側。謝明舟的肩膀已經緊繃到了極致,那是隨時準備暴起抗旨的姿態;而在這座皇城之外,鎮國公府裡,那個總是用慵懶狐狸眼看人的葉闌,正護著他另外三個孩子。
皇帝的算盤打得太響了。這根本不是剿匪,這是架在東廠和謝家脖子上的一把絞索。他若不接旨,錦衣衛立刻就會以謀逆之罪封鎖東廠,下一步就是血洗鎮國公府。
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陳年刀傷,在此刻彷彿同時撕裂開來,疼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但他想起了昨夜在暖閣裡,葉闌反製他時,原本可以一掌擊碎他的脊柱,卻在觸碰到他背上傷疤的瞬間,卸去了所有的力道。
那一點點微末的、不經意的柔軟,成了他在這個地獄裡唯一的貪戀。
“臣,遵旨。”
宴無垢緩緩撩起緋紅的下襬,在玉階下單膝跪下。他的聲音像是在寒潭裡浸泡過一般,陰翳、平緩,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是亂臣賊子,東廠定當為陛下分憂,將他們的項上人頭,整整齊齊地碼在太和殿前。”
宣帝緊繃的臉頰肌肉終於鬆弛下來,發出滿意的笑聲:“好!不愧是朕的九千歲。朕給你三日時間,三日後,朕要看到燕山被血洗乾淨!”
退朝的鐘聲沉悶地敲響。
百官如潮水般退去,誰也不敢靠近那個渾身散發著森冷戾氣的東廠提督。
謝明舟在經過宴無垢身旁時,腳步微微一頓,那雙肖似謝景淵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儘剋製的殺意。他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收回視線,快步走出了大殿。他必須立刻回府,把這個天塌下來的訊息告訴母親。
宮門外,黑漆平頂的東廠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宴無垢踩著杌子上了馬車。厚重的玄色車簾落下,將外麵的光線徹底隔絕。
車廂內一片昏暗。
宴無垢靠在軟墊上,慢慢閉上了眼睛。他抬起右手,拇指摩挲著食指上那枚象征著九千歲權柄的極品羊脂玉扳指。
那張陰柔俊美的臉上,偽裝的順從與恭敬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暴戾與決絕。
“哢嚓。”
極其細微的一聲脆響在車廂內響起。
那枚堅不可摧的玉扳指,在他的指骨間生生被捏出了一道裂紋,隨後化作細膩的粉末,順著指縫簌簌灑落。
哪怕這身蟒袍被剝下,哪怕東廠的權柄儘毀,哪怕身份敗露被千刀萬剮。
他謝景淵,也絕不會用兄弟的血,去染紅大業的朝堂。
“去鎮國公府。”宴無垢睜開眼,眼角的殷紅硃砂痣彷彿滴出血來,嗓音嘶啞得可怕,“本座……要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