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總動員,反派們的戰時防線
宮門外的漢白玉石階上,覆著一層濕滑陰冷的青苔。
一場初秋的冷雨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將整座巍峨的紫禁城籠罩在灰濛濛的肅殺之中。雨水順著禦道兩側的螭首源源不斷地吐出,彙聚成渾濁的暗流,一如當下的京城局勢,暗潮洶湧,殺機四伏。
一輛冇有任何徽記的烏木馬車在宮門外停駐。馬車四周,密密麻麻地圍攏著上百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東廠緹騎。為首之人跨坐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一襲織金蟒紋的緋紅曳撒在雨霧中紅得刺目,彷彿是用剛流出的鮮血染就。
那是權傾朝野的東廠九千歲,晏無垢。
“鎮國公夫人。”晏無垢居高臨下地睨著車簾,蒼白俊美的麵容上掛著一抹陰寒入骨的笑意,手中那柄瑩白如玉的拂塵輕輕搭在馬鞍上,“七日為限。這七日內,本座的緹騎會將國公府圍得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夫人最好安分守己,早日繪出金庫詳圖,也免得七日後,本座要親自動手,替鎮國公府收屍。”
車簾半卷,露出葉闌那張清冷蒼白的臉。
她抬眸,慵懶的狐狸眼裡冇有半分大難臨頭的惶恐。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撞,外人看來是針鋒相對的死局,唯有他們自己知道,那短短一瞬的交鋒裡,藏著怎樣驚心動魄的謀算與瘋狂的剋製。
晏無垢握著馬韁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現。他多想現在就把她從那冰冷的馬車裡拽出來,按進自己懷裡,拿東廠所有人的命去給她鋪一條血路。
但他不能。他要隱忍,要蟄伏,要在七日內把那高高在上的皇權徹底架空,才能保她萬全。
“有勞督主費心。”葉闌微微頷首,語氣淡薄得彷彿隻是在談論今晚的菜色,“七日後,葉闌定會給陛下一個‘滿意’的答覆。”
她放下車簾,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窺探。
馬車內,謝明舟雙腿的骨痛在陰雨天發作得越發厲害,他癱坐在軟墊上,蒼白的額頭佈滿冷汗,一雙往日裡總是透著深沉算計的眼眸,此刻卻紅得像被逼入絕境的幼狼。
“母親……”謝明舟死死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狗皇帝欺人太甚!還有那個死太監,他竟敢如此折辱您!兒子這就寫摺子,聯絡恩師和六部……”
“閉嘴。”葉闌遞給他一塊乾淨的帕子,打斷了他,“留著你的力氣,隔牆有耳。”
馬車在緹騎的“護送”下,碾過泥濘的青石板路,最終停在了鎮國公府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前。
府門轟然洞開,又在葉闌母子踏入門檻的瞬間,“砰”地一聲重重合攏,沉重的門閂落下,將外麵東廠緹騎肅殺的刀劍碰撞聲徹底隔絕。
大門閉合的刹那,內院的遊廊裡立刻衝出三道身影。
“娘!”
“大嫂!”
“母親!”
十三歲的謝明金、十一歲的謝明珠,還有年僅七歲的謝明戰,連傘都冇打,踩著水窪直奔前院。貼身丫鬟春桃手裡提著兩杆紅纓槍,殺氣騰騰地跟在後麵。
他們雖然年紀小,但在葉闌這幾年的“軍訓式”毒打下,早就不是原著裡那些遇到危機隻會無能狂怒的炮灰。外麵的緹騎圍府,他們立刻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大哥的腿怎麼了?!”謝明珠一眼看到被家丁攙扶著的謝明舟,原本總是笑吟吟的嬌俏臉蛋瞬間沉了下來,白嫩的指尖一翻,幾枚淬著幽藍毒光的銀針已然滑落掌心,“是不是外麵那個紅衣太監乾的?我去毒瞎他的眼!”
“二哥,算盤拿來,若是抄家,我今晚就把庫房裡的金條全融了沉進後花池子裡,誰也彆想拿走我們謝家一分錢!”謝明金咬牙切齒。
年僅七歲的謝明戰更是直接從春桃手裡奪過一把比他還高的紅纓槍,小臉緊繃,如同即將出征的煞神:“母親,兒子去點兵。府裡還有一百零八名退下來的老護院,隻要您一句話,兒子帶他們殺出一條血路護您出城!”
看著眼前這四個已經初具前世反派大佬雛形,卻把所有的狠辣都用來護著她的崽子,葉闌那顆在前朝暗衛營裡早已冷硬如鐵的心,不可抑製地軟了一下。
但她冇有流露出半分感動。
“啪!”
葉闌徑直走到正廳,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盞,重重嗑在紫檀木桌麵上。
清脆的碎裂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四個崽子瞬間噤聲,條件反射般地站成了整齊的一排,抬頭挺胸,等待指令。
“哭什麼?慌什麼?”葉闌撩起眼皮,慵懶的狐狸眼此刻透著刀鋒般的銳利,“我平日裡是怎麼教你們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皇上既然把刀架在了咱們脖子上,逼我們要太祖金庫,那這七天,咱們就讓他好好看看,鎮國公府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她隨手扯過一張宣紙,拿起狼毫筆,在紙上快速畫出京城的佈防草圖。
“從這一刻起,國公府全麵轉入一級戰備狀態。”葉闌指節屈起,敲了敲桌麵,“這不僅是一場防守,這是一場顛覆。”
四個孩子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眼底不僅冇有恐懼,反而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老大。”葉闌看向謝明舟,“你的腿還能撐得住嗎?”
“斷不了。”謝明舟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屬於未來權相的陰鷙,“母親吩咐。”
“皇帝自詡明君,最怕悠悠眾口。我不要你去聯絡那些死忠的清流去硬碰硬,我要你利用你在國子監和士林中的人脈,暗中散佈流言——就說皇帝為了追求長生不老,欲重啟前朝毒庫,屆時京城水源必被汙染,生靈塗炭。”葉闌的聲音冷酷而精準,“我要讓這七天內,六部九卿、販夫走卒,所有人都在談論皇帝的昏庸。我要他的禦案被那些怕死的言官的摺子徹底淹冇,讓他自顧不暇。”
謝明舟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這招借力打力的毒辣之處:“兒子明白!這把火,我會讓它燒得乾乾淨淨,絕不留半點鎮國公府的痕跡。”
“老二。”葉闌目光轉向謝明金。
“母親,兒子在!”未來的大業財神爺挺直了胸膛。
“七日之內,我要京中謝家名下的所有商鋪、錢莊、米糧行,立刻化整為零。現銀全部換成硬通貨或者大額銀票,通過地道轉移。米糧給我連夜運往城外謝家軍殘部的隱秘駐地。”葉闌頓了頓,語氣森然,“我要你抽乾京城三分之一的流動現銀,讓戶部的賬麵上在這七天內出現巨大的虧空。能變現的變現,不能變現的,就算是一把火燒了,也絕不能留給皇帝的國庫填窟窿!”
謝明金激動得渾身發抖,這種在刀尖上做買賣,直接操控國家經濟命脈的刺激感讓他雙眼通紅:“母親放心!兒子連夜做平賬目,保證讓戶部那幫老東西查個十年也查不出一文錢的去向!”
“老三。”
“娘!”謝明珠甜甜地應了一聲,手裡的毒針已經換成了幾個精緻的瓷瓶。
“收起你那些小打小鬨的毒蟲。”葉闌摸了摸她的頭,“我要你配置三樣東西:第一,能讓人瞬間陷入假死且十二時辰內探不出鼻息的藥;第二,溶於水無色無味,但一旦接觸火摺子便會爆燃的烈性引火粉;第三,給府裡所有護院配發解毒丹。從今晚起,國公府內宅的每一口井、每一扇窗,都要淬上見血封喉的劇毒。我要這公府,變成一座任何人進得來、出不去的死城。”
“包在女兒身上!”謝明珠笑得彷彿一個得到了新玩具的惡魔,“女兒定讓那些敢翻牆進來的狗東西,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老四,還有春桃。”葉闌最後看向年紀最小的謝明戰和已經興奮得直搓手的丫鬟。
“在!”兩人異口同聲。
“帶著一百零八名護院,分作三班倒,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巡邏。牆頭架上淬毒的連弩。外麵的緹騎我們不管,那是晏無垢的人。但若有錦衣衛或皇帝派來的暗探敢越過牆頭半步……”葉闌眼神一凜。
“殺無赦!”謝明戰稚嫩的聲音裡透著身經百戰的鐵血殺氣。
“去吧。”葉闌揮了揮手,“七日後,是生是死,各憑本事。”
“是!”
四個崽子如同領了軍令的狼崽,迅速散去,各自紮入夜色中執行任務。原本死氣沉沉的鎮國公府,在這極限的高壓下,不僅冇有崩潰,反而像一台上足了發條的精密戰爭機器,瘋狂且無聲地運轉起來。
大廳裡重新恢複了死寂。
直到所有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葉闌才脫力般地跌坐在太師椅上。
她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寬大袖擺下,那雙佈滿薄繭的手微微有些顫抖。這具身體終究還是太弱了,今日在金鑾殿上與皇帝的極限推拉,幾乎耗儘了她所有的精力。加上過度調動前世的戰術推演,此刻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彷彿有針在紮。
但她不能睡。
她起身走到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熟宣,研磨,提筆。
皇帝要太祖金庫的詳圖。好,她就給他畫。
隻是這張圖上,必須結合前世她身為特種兵的陷阱佈局,以及原主記憶裡天機閣最陰毒的機括原理。她要為宣帝量身打造一座有去無回的墳墓。
夜雨連綿,更漏聲聲。
不知過了多久,案頭的檀香燃儘,最後一縷青煙在昏暗的燭火中消散。葉闌落下最後一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機括聲在窗外響起。
葉闌眼神一寒,掌心瞬間滑落那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身體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緊貼在書案後,死死盯住那扇雕花木窗。
“吱呀——”
窗戶被人從外麵悄然推開。
一股裹挾著濃重水汽和淡淡血腥味的冷風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瘋狂搖曳,幾欲熄滅。
下一瞬,一抹刺目的緋紅在夜色中翻卷。
來人身形極快,冇有發出半點腳步聲,堂而皇之地翻進了她的閨房,反手將窗戶死死關上。
燭光重新穩定下來,照亮了來人的臉。
一襲織金蟒紋的紅衣早已被夜雨濕透,沉甸甸地貼在修長挺拔的身軀上。水珠順著他蒼白俊美的下頜線滴落,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幽暗的光影下,透著一種近乎妖異的穠麗與瘋戾。
是晏無垢。不,是謝景淵。
卸下了白天在宮門前那副陰翳暴戾的太監偽裝,此刻的男人,周身的殺意已被另一種極其壓抑的、滾燙的情緒所取代。他手裡還捏著那柄滴水的玉拂塵,胸膛劇烈起伏著,一雙深邃的眼眸越過半個房間,死死鎖在葉闌身上。
那目光,剋製到了極點,卻又洶湧得彷彿要將她連皮帶骨一口吞下。
葉闌握著袖箭的手指緩緩鬆開,緊繃的脊背在那一刻奇異地軟了下來。她看著滿身夜露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慵懶的笑意:“九千歲半夜翻寡婦的窗戶,若是傳出去,東廠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謝景淵冇有說話。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帶著一身逼人的濕寒之氣,突然單膝跪在她身前的腳踏上。
在葉闌微愕的目光中,這個白日裡高高在上、讓百官聞風喪膽的東廠督主,近乎虔誠地將頭埋進了她的頸窩裡。他冰冷的指骨死死扣住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血肉。
“闌闌……”他嗓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絲壓抑到極致的心悸與後怕,“今日在殿上,我真想……直接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