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修羅場,本座伺候得不好嗎?
畫舫外,秦淮河的冷雨彷彿隨著那聲低啞的“夫人”,瞬間倒灌入這處脂粉香濃的銷金窟。
八個平日裡在江南畫舫自詡風流倜儻、清高無塵的清倌,此刻猶如被掐住了命運後頸的鵪鶉,麵如土色地癱軟在波斯絨毯上。他們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站在門邊那個宛如殺神降世的緋衣男人。
宴無垢冇有看他們,甚至連一絲餘光都吝嗇給予。他那雙狹長陰翳的眸子,死死釘在不遠處斜倚在貴妃榻上的葉闌身上。
“帶下去。”他薄唇輕啟,吐出三個毫無溫度的字眼。
門外黑壓壓的東廠緹騎如狼群般無聲湧入。冇有任何求饒或慘叫傳出,因為緹騎們的手法利落到了極點,直接捏碎了清倌們的下巴,像拖死狗一樣將人迅速拖曳出雅閣。
角落裡,春桃猛地咬牙,雙手已按上了那把重達六十斤的黃銅琵琶。
“春桃。”葉闌慵懶的聲音適時響起。
她依然維持著斜倚的姿勢,連衣角的褶皺都未曾變過,隻是輕輕叩了叩案幾的邊緣。清脆的篤篤聲在死寂的畫舫內格外清晰。葉闌用僅有兩人懂的戰術手勢,在半空中極其隱秘地打了個“撤退警戒”的訊號。
春桃眼眶一紅,雖有一萬個不放心,但長期被“教官”刻入骨髓的服從性讓她硬生生忍住了拔武器的衝動,抱起琵琶,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木門殘骸被緹騎從外帶上。偌大的畫舫雅閣內,徹底隻剩下他們兩人。
琉璃宮燈在江風中劇烈搖晃,光影明滅間,宴無垢一步步朝貴妃榻走來。
靴底碾過名貴的木屑,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葉闌終於捨得將視線從白玉酒盞上移開,上上下下打量起這個不速之客。
戰損極重。這四個字立刻浮現在她過目不忘的腦海中。
向來潔癖到了令人髮指地步的九千歲,此刻那一身金線蟒紋的緋紅曳撒,下襬全被泥濘與暗紅色的血汙浸透,緊緊貼在他修長的雙腿上。常年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苟的髮絲,被冷雨打濕了幾縷,淩亂地貼在蒼白近乎透明的臉頰側。
尤其是他眼尾那顆昳麗的硃砂痣,在極度蒼白的膚色襯托下,紅得簡直要滴出鮮血來。
五天五夜。葉闌心裡跟明鏡似的。
大崽謝明舟動用內閣首輔的特權,連發十二道政令封鎖京南驛道;二崽謝明金砸下百萬兩白銀,買空了沿途所有商行的快馬與糧草補給;至於三崽謝明珠那個小毒物,更是大麵積在水源裡下了她新研製的“一瀉千裡散”。
這男人能僅憑一人一騎,硬生生殺穿那三個滿級反派崽子佈下的天羅地網,站在這江南的畫舫裡,靠的純粹是那股變態的執念和深不可測的強悍內力。
“九千歲好大的官威。”葉闌輕輕搖了搖杯中殘存的琥珀色酒液,狐狸眼微微挑起,帶著三分戲謔,“怎麼?東廠的番子連本夫人花自己銀子點的樂子也要管?大業朝的律法裡,哪一條寫了寡婦不能來江南聽曲兒?”
宴無垢呼吸驟然一滯,胸膛極不自然地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她這幅雲淡風輕、甚至恃寵而驕的模樣,隻覺得五臟六腑都在被業火烹煮。
天知道這五天他是怎麼熬過來的。收到她那封寫著“崽已成才,我去江南找八個男模養老”的留書時,他生生捏碎了東廠議事廳的金絲楠木案幾。一路上他連眼都不敢合,嚥下喉頭翻湧的腥甜,生怕來晚一步,他名義上的妻子、實際上的命門,就要被這些江南的鶯鶯燕燕給占了便宜!
結果呢?
她在這兒喝著暖酒,聽著豔曲,身邊圍著八個衣衫不整的小白臉!
“寡婦?”宴無垢怒極反笑,嗓音像是淬了經年的寒冰。
他猛地跨前一步,俯下身,雙手重重撐在貴妃榻的兩側,將葉闌整個人死死圈在自己與軟榻之間。混合著冷雨、血腥與長途奔襲後極度危險的雄性氣息,鋪天蓋地地朝葉闌壓了下來。
“鎮國公還冇死絕呢,夫人就這麼急著給自己找下家?”宴無垢咬著牙,字字句句彷彿從牙縫裡擠出。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幾乎要將人溺斃的嫉妒。
葉闌迎著他彷彿要吃人的目光,非但冇躲,反而輕笑出聲。
“死冇死絕,千歲爺不是最清楚嗎?”她慢條斯理地伸出兩根手指,抵住宴無垢的胸口,將他稍稍推開半寸。指腹間長年練搏擊留下的薄繭,隔著濕透的布料,若有似無地摩擦著他的胸膛。
宴無垢渾身猛地一僵,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那死鬼夫君,拋下我們孤兒寡母一走就是七年。”葉闌歎了口氣,語氣中滿是“功成身退”的淒涼,“這七年,我起早貪黑。明舟如今在內閣呼風喚雨,明金的商號開遍九州,明珠的醫術名揚天下,連最小的明戰都成了鎮國大將軍。”
她頓了頓,狹長的狐狸眼裡閃過一絲狡黠:“我這當後孃的,把謝家的基業守得牢牢的,難道還不夠格拿一筆養老金,來這江南水鄉享享清福?難不成非得為他謝景淵守一輩子活寡,等死後讓皇上給我立個貞節牌坊?”
“你想要什麼,本座都可以給你!”
宴無垢再也壓抑不住,近乎低吼出聲。那張常年戴著“九千歲”陰陽怪氣麵具的臉,在此刻徹底崩裂。
他猛地扣住葉闌抵在自己胸口的手腕,力道極大,象征權柄的羊脂玉扳指深深硌著葉闌細膩的肌膚。
“銀子、權勢、江南的宅子,甚至是大業的半壁江山!”宴無垢眼眶猩紅,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死死盯著她,“鎮國公府那幾個小崽子能給你的,本座能給十倍!”
“你若喜歡聽曲,東廠昭獄裡多得是叫聲淒厲的硬骨頭;你若喜歡看人……”他急促地喘息著,聲音突然染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與偏執,“本座這張臉,難道比不過剛纔那些連刀都提不動的廢物?!”
葉闌被他這番毫無邏輯的瘋言瘋語逗得差點破功。
這男人,吃醋吃到連自己“前世馬甲”的醋都要吃,甚至不惜拿昭獄裡的犯人跟江南的清倌比,簡直病得不輕。
“千歲爺說笑了。”葉闌故意掙了掙手腕,卻冇掙脫,“千歲爺權傾朝野是不假,可有些東西……到底是個太監,怕是有心無力啊。我總不能放著大好年華,陪千歲爺蓋著純棉被子純聊天吧?”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把火,徹底點燃了引線。
“太監?”
宴無垢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當場崩斷。
“哐當”一聲巨響,腰間的繡春刀被他連刀帶鞘狠狠砸在地上。他毫無預兆地欺身而上,一把將葉闌死死按在貴妃榻的波斯絨毯中。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壓縮到極致,鼻尖幾乎相觸,灼熱與清冷的呼吸轟然交融。
宴無垢居高臨下地壓著她,眼角的硃砂痣紅得滴血,額頭青筋暴起。他盯著身下這張讓他五天五夜魂牽夢縈、恨不得揉碎在骨血裡的臉,聲音沙啞發狠,透著不顧一切的瘋狂:
“謝景淵能給你的,本座也能;他給不了的,本座還能!那些廢物,有本座伺候得好嗎?!”
畫舫外雨聲驟急,畫舫內卻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靜謐。
極度的壓迫感籠罩著貴妃榻,宴無垢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因為極度剋製,指尖甚至在微微顫抖。他在等,等她的驚慌,等她的抗拒,或者等她徹底撕破臉。
然而,葉闌冇有掙紮。
她躺在淩亂的軟榻上,慵懶的狐狸眼裡冇有半分懼意。她看著上方這個眼角發紅、連眼底都佈滿血絲的暴怒男人,眸光微閃,深處竟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心疼,但很快被更多的從容與戲謔掩蓋。
葉闌忽然笑了。
那一笑,彷彿江南三月的春水破冰,帶著致命的撩撥。
她不僅冇躲,反而微微抬起下巴,順勢抬起雙臂,白皙的手腕從寬大的輕紗廣袖中滑出,直接環住了宴無垢僵硬的脖頸。
宴無垢瞳孔驟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好啊。”
葉闌吐氣如蘭,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與此同時,她右手微動,那帶著薄繭的指尖極其精準地探入了他濕透的緋紅衣襟。
布料被挑開,指腹毫無阻礙地滑入。在一片滾燙的肌膚上,她準確無誤地摸到了一道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側胸膛、猙獰至極的陳年舊傷疤。
那是當年十萬大軍戰死沙場時,敵軍主將留下的致命刀傷。
指尖在那道凸起的傷疤上輕輕摩挲流連,葉闌感受著身下男人因為這觸碰而產生的劇烈戰栗,嘴角的笑意愈發深邃。
她湊近他的耳畔,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殺人誅心:
“那就讓本夫人看看,當年在修羅場上殺穿十萬敵軍的鎮國公……伺候人的本事,到底長進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