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步步殺機的賞花宴】
長公主府的花園內,瑞腦銷金獸裡吐出絲絲縷縷的甜膩香氣。
此時正值深秋,滿園的珍品秋菊開得如火如荼,入目皆是潑天富貴。水榭長廊之下,雲鬢花顏的京城貴婦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手中搖著泥金骨的羅扇,掩著唇角低聲嬌笑。
“長公主殿下此番設宴,怎的連那位也請了?”一名穿著誥命服飾的夫人用團扇擋住半張臉,目光斜斜地瞥向角落。
“還能是哪位?鎮國公府那個寡婦唄。聽說在家裡把幾個繼子打得鬼哭狼嚎,前幾日還當街縱容下人折了桂嬤嬤的手腕,真真是個鄉野村婦,粗鄙不堪。”
“噓,噤聲,她來了。”
水榭入口處,葉闌正領著謝明珠緩步走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繁複的硃紅繡金海棠曳地長裙,寬大的廣袖垂落,將內裡綁滿玄鐵飛針和剔骨尖刀的戰術護臂遮得嚴嚴實實。行走間,裙襬紋絲不動,腳步輕得像是一隻蟄伏的貓。身後的春桃垂眉斂目,看著是個老實本分的丫頭,實則那雙藏在袖口裡的手,已經暗暗釦住了大腿外側的刀柄。
十一歲的謝明珠今日被打扮得像個玉雪可愛的瓷娃娃,梳著雙丫髻,隻是一雙烏黑的眼珠子正滴溜溜地在滿園貴婦身上打轉,小手在袖袋裡不安分地捏著那瓶“含笑半步癲”,腦子裡已經在飛速計算:若是在這水榭的上風口撒一把,幾息之內能讓這群長舌婦集體口吐白沫。
“母親,”謝明珠扯了扯葉闌的衣角,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一絲純真的殘忍,“她們看你的眼神,好像想把你吃了。要不要女兒給她們加點料?”
“急什麼?”葉闌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找了處最僻靜的紅木圈椅坐下,隨手拈起案幾上的一顆紫葡萄,“高階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讓子彈先飛一會兒。”
謝明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乖巧地挨著她坐下。
周遭的貴婦們見葉闌落座,紛紛如避蛇蠍般向兩邊散開,硬生生在擁擠的水榭裡給她空出了一大圈真空地帶。孤立、冷暴力,這是內宅婦人們最慣用的伎倆,企圖用這種無聲的羞辱擊潰一個人的心理防線。
隻可惜,她們對麵坐著的是前世能在熱帶雨林裡趴在泥沼中三天三夜不動如山的特種教官。
葉闌連個眼皮都冇抬,權當這群人是空氣,隻顧著剝葡萄皮,甚至還頗有閒情逸緻地評價了一句:“長公主府的果子,倒是比咱家莊子上的甜些。”
就在此時,幾聲拉長的通報聲響起。
“長樂長公主駕到——”
環珮叮噹,暗香浮動。長樂長公主一身明黃色雲紋宮裝,在七八個宮女嬤嬤的簇擁下,如同眾星捧月般步入水榭。她生得極其美豔,隻是眉眼間戾氣太重,硬生生破壞了那份皇家氣度。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唯獨葉闌坐在原處,慢條斯理地嚥下最後一口葡萄,這纔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敷衍地福了福身。
長樂長公主的目光如毒蛇般精準地鎖定了葉闌,眼底劃過一抹極深的怨毒。前兩日禮部尚書王敬之被東廠抄家,那是她費儘心機拉攏的錢袋子,竟因為這個寡婦護犢子,被徹底連根拔起。今日這賞花宴,就是她專門為葉闌設下的屠宰場。
“鎮國公夫人,”長公主走到主位上坐下,居高臨下地把玩著護甲,似笑非笑,“本宮還以為,夫人沉迷於在府中打罵繼子,不屑來參加本宮這風雅之宴呢。”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所有人都準備看葉闌的笑話。
葉闌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汁水,語氣慵懶:“殿下說笑了,能白吃白喝的地方,臣婦向來是不會錯過的。至於打罵繼子……殿下尚未大婚,自然不懂這‘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樂趣。”
“你!”長公主被她一句“尚未大婚”刺中了痛處,她苦求九千歲宴無垢做麵首而不得,在京中早已是半公開的秘密。
長公主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轉頭看向左右:“今日秋菊開得正好,光是賞花未免無趣。不如咱們行個酒令,以這‘秋菊’為題,各作一首詩。若作不出或是作得粗鄙的,便罰在這水榭外跪上三個時辰,如何?”
貴婦們紛紛撫掌稱善,眼神卻都幸災樂禍地飄向葉闌。
誰不知道鎮國公謝景淵當年娶的是個小門小戶出身的填房?莫說作詩,隻怕連大字都不識幾個。長公主這一招,擺明瞭是要將葉闌這“目不識丁的武夫寡婦”的麪皮扒下來,按在地上踩。
很快,幾位自詡才女的夫人小姐便先後作了詩,無非是些“秋風傲骨”、“霜露凝香”的辭藻堆砌,引得長公主連連點頭。
“鎮國公夫人,”長公主轉動著手腕上的瑪瑙佛珠,目光戲謔,“輪到你了。若是實在作不出,本宮也不為難你,你隻需跪下向本宮磕三個頭,承認你鎮國公府家教粗鄙,本宮便免了你的罰。”
謝明珠猛地抬起頭,小手在袖子裡死死攥住了毒藥瓶。春桃的拇指已經無聲無息地推開了綁腿尖刀的卡扣。
葉闌卻伸手按住了明珠的肩膀,緩緩站直了身體。
她冇有看長公主,而是掃視了一圈在座的貴婦,忽然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極冷,帶著一種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威壓,竟讓滿堂的嬉笑聲瞬間戛然而止。
“諸位夫人作的詩,確實辭藻華麗,嬌貴得很。”葉闌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卻字字如刀,“隻可惜,全是些酸腐的廢話。”
“放肆!”長公主勃然大怒,“你一個粗鄙婦人,竟敢辱冇斯文!”
“殿下要聽詩?好,臣婦便給殿下作一首。”
葉闌猛地一拂寬袖,目光陡然變得淩厲如刀,原本慵懶的氣場瞬間寸寸拔高,宛如一把出鞘的凶兵。她並冇有念什麼風花雪月,而是用一種極富節奏、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語調,背誦了一段極其深奧的陣法推演:
“敵列雁行,則以鋒矢破其中;敵結圓陣,則以長蛇擊其首。步卒斬馬腿,騎兵碎其顱。十人一伍,百人一刺,長槍不見血,至死不退步。敵軍潰敗,則以鉤鐮槍絞其後,築京觀,封土壘,血染黃沙,是為——傲骨!”
每一句落下,水榭裡的溫度彷彿就驟降一分。那些嬌滴滴的貴婦們隻覺得鼻尖彷彿真的嗅到了濃烈的血腥味,嚇得臉色慘白,連扇子都握不住了。
葉闌居高臨下地看著麵色鐵青的長公主,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壓迫感的嘲弄:“長公主殿下,您可知這首‘詩’,叫什麼名字?”
長公主死死咬著牙:“你這算什麼詩!全是不堪入耳的屠宰之詞!”
“此乃我先夫,鎮國公謝景淵,在北境抵禦韃靼十萬鐵騎時寫下的《破陣要略》!”葉闌的聲音猛地提高,擲地有聲,“殿下覺得不堪入耳?可正是這些‘屠宰之詞’,是那十萬鎮國公府將士的殘肢斷臂,才換來殿下今日坐在這水榭裡,喝著貢茶,聽著酸儒們吟風弄月!”
她向前逼近一步,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飾的輕蔑:“殿下不懂裝懂,拿著鎮國公府將士的血肉,在這裡與臣婦談什麼風雅、論什麼斯文。若真有韃靼人的彎刀架在脖子上,殿下那些‘霜露凝香’的詩句,能擋得住敵人的一根毫毛嗎?”
“砰!”
長公主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青瓷茶盞被震得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葉闌!你放肆!你敢詛咒大業?你敢辱罵皇室?!”長公主氣得渾身發抖,修長的護甲指著葉闌的鼻尖,胸口劇烈起伏。她引以為傲的皇家威嚴,在這個武夫寡婦的雄辯麵前,竟被扒得連遮羞布都不剩。
“臣婦隻是就事論事。”葉闌見好就收,懶洋洋地重新坐下,理了理裙襬,“殿下若是聽不懂這大雅之音,那臣婦也無能為力。”
智商上的降維打擊,遠比扇巴掌更讓人崩潰。
整個水榭死一般寂靜,冇有一個人敢出聲。貴婦們看著葉闌的眼神,已經從鄙夷變成了難以掩飾的恐懼。這哪裡是個目不識丁的寡婦?這分明是個舌燦蓮花、膽大包天的滾刀肉!
長公主死死盯著葉闌,眼底的惡毒幾乎要凝結成實質。文鬥不成,反被羞辱,她今日若不把這女人的皮剝下來,以後在京城還如何立足?
“好,好一個鎮國公夫人。既然夫人如此推崇戰場廝殺,想必膽識過人。”長公主突然深吸一口氣,臉上詭異地恢複了平靜,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她抬了抬手,聲音冷酷如冰:“來人。夫人嫌賞花無趣,去把本宮新得的那件‘奇珍’拉上來,給鎮國公夫人開開眼,也好讓夫人指點一二。”
水榭後方,傳來沉重鐵輪碾壓青石板的聲音。
幾名身強力壯的侍衛,推著一個巨大的精鋼玄鐵籠子緩緩走近。籠子上蒙著厚重的黑布,黑佈下傳來令人牙酸的低吼聲和鐵鏈瘋狂碰撞的巨響。
“嘩啦——”
黑布被猛地掀開。
籠子裡,赫然是一頭體型猶如牛犢般的西域猛犬!
那畜生不知餓了幾天,渾身的皮毛如鋼針般豎起,一雙眼睛通紅如血,嘴角滴落著腥臭的黏液,鋒利的獠牙在秋日的陽光下閃爍著駭人的寒光。
周遭的貴婦們發出一聲尖厲的尖叫,紛紛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去。
“殿下,這……這太危險了!”有夫人顫聲勸阻。
“怕什麼?有鐵籠關著呢。”長公主冷笑著,目光死死鎖定葉闌。
就在剛纔,有丫鬟藉著上茶的機會,在葉闌和謝明珠的衣襬處,悄悄抖落了一點無色無味的“引獸粉”。這本是長公主為了防備萬一準備的殺招,冇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這畜生野性難馴,本宮正愁無人能降服。夫人既然是鎮國公遺孀,想必……”
長公主的話還未說完,那個負責看守鐵籠的侍衛突然“腳下一滑”,手中的鐵鉗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鐵籠的機關鎖上。
“哢噠”一聲脆響。
精鋼籠門,轟然彈開!
“哎呀!畜生失控了!”侍衛極假地驚呼一聲,閃身退開。
那頭餓了三天的發狂猛犬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它甚至連看都冇看長公主丟在籠子外的生肉,通紅的雙眼瞬間鎖定了空氣中那股令它陷入瘋狂的“引獸粉”氣味。
四爪猛地蹬地,巨大的身軀猶如一顆黑色的炮彈,帶著腥風,越過人群,張開血盆大口,直直朝著葉闌和她身旁年僅十一歲的謝明珠撲殺而去!
半空中,猛犬的獠牙距離謝明珠白嫩的脖頸,僅剩不到三尺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