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駕到,血巷裡的修羅場】
秋雨如織,細密的雨絲將京城貢院門前的青石板澆得泥濘不堪。
對街茶樓飛簷的獸吻後方,三名身穿飛魚服的東廠緹騎如壁虎般死死貼在濕滑的瓦片上。首領雙手哆嗦著,將寫著“夫人非人哉,戰力怖人,十方閣全滅”的密信塞進竹筒,綁在信鴿腿上。
“撲棱棱——”
信鴿衝入雨幕,朝著皇城東側那座令人聞風喪膽的府邸飛去。
下方,貢院門口的搜檢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宋玉站在屋簷下的陰影裡,嘴角勾著一抹怨毒又期待的冷笑。他死死盯著那名正翻看謝明舟考籃的衙役。隻要那支被掉包的“催命筆”被拆開,裡麵掉出工部貪墨的賬目殘頁,謝明舟這輩子就完了!彆說科舉,整個鎮國公府都要跟著下詔獄!
衙役粗糙的手握住了那支紫毫筆,指腹在筆桿上摩挲了一下,察覺到內有乾坤。
“這是何物?”衙役眼神一厲,猛地拔下筆帽,用力一倒。
宋玉的呼吸都停滯了,雙眼興奮得幾乎凸出。
一卷極薄的羊皮紙從空心的筆桿中滑落,掉在桌案上。
然而,當衙役展開那張羊皮紙時,周遭卻是一片死寂。冇有預想中的驚呼,也冇有禁軍拔刀的鏗鏘聲。那衙役看了一眼,神色古怪地將其遞還給謝明舟:“考場雖不禁攜帶護身符,但此等……此等物件,還是莫要在號房內展露為好。”
宋玉猛地瞪大眼睛,不顧禮數地往前擠了兩步,探頭看去。
那哪裡是什麼工部貪墨的賬目殘頁!
那分明是一張極其精細的《大業朝大理寺刑律全圖》,上麵不僅密密麻麻標註了曆年秋決的案例,最醒目的一條旁,還用硃砂筆寫著一行清秀卻殺氣騰騰的小楷:
——“凡科場構陷者,依律杖八十,流三千裡;若涉皇族宗親指使,按謀逆論,夷三族。”
宋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謝明舟收起那張羊皮紙,轉過頭,隔著雨幕,精準地捕捉到了人群中麵色慘白的宋玉。少年那張繼承了謝家骨相的清俊臉龐上,冇有半點懼色,隻有一種看死人般的冰冷。
他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用口型對宋玉說了四個字:多謝饋贈。
早在他今晨出門前,葉闌便隨手丟給他這支筆,慵懶地道了句:“長公主喜歡玩陰的,咱們就給她普普法。這筆裡頭的賬目我已經差人‘送’去都察院禦史的案頭了,至於你這支,留著給那些想看你笑話的人開開眼。”
謝明舟收回視線,轉過身,隔著三丈遠的距離,對著站在馬車旁的葉闌,深深一揖。
這一拜,敬的是救命之恩,更是那份運籌帷幄的破局之智。
葉闌倚著馬車青帷,單手撐著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紙傘。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對襟襦裙,寬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掌心方纔握扁擔磨出的紅痕。
見大崽平安入場,她連敷衍的笑都懶得擠一個,隻是隔空隨意地揮了揮手,轉身上了馬車。
“回府,繞道青水巷。”葉闌靠在車廂的軟墊上,眼眸微闔。
方纔那一戰,原主這具虛弱的身體終究是有些透支。她現在隻想回去啃兩隻燒雞補充碳水,然後睡個昏天黑地。
馬車車輪碾過積水,緩緩駛入狹窄幽深的青水巷。
雨越下越大,巷子裡除了車輪的轆轆聲,再無半點雜音。
突然,葉闌猛地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極度冷銳的狐狸眼,平日裡總像冇睡醒般的慵懶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前世身為特種暗衛教官的肌肉記憶和生死直覺,如同拉滿的弓弦般瞬間繃緊。
空氣中的雨滴聲,亂了。
在馬車右後方三步的距離,有一道極其粗重且壓抑的呼吸聲,伴隨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停車。”葉闌聲線冷如淬冰。
車伕還冇反應過來,葉闌已經一腳踹開側麵的車窗,整個人如同捕食的雨燕般,藉著腰腹的力量從車廂內翻躍而出,輕巧地落在了濕滑的青石板上。
幾乎是她離開車廂的同一瞬間,後方廢棄的半口水缸陰影中,猛地暴起一道黑影!
那是十方閣的死士頭目。
他先前被葉闌一扁擔敲碎了肩胛骨,靠著龜息功在屍堆裡裝死逃過一劫。此刻,他滿臉是血,獨臂舉著一個漆黑的金屬圓筒,對準了葉闌的方向。
“毒婦!給我閣中兄弟償命來!”
頭目嘶吼著,大拇指狠狠扣下了機括。
十方閣鎮閣之寶——暴雨梨花針。
二十七枚細若牛毛、淬了見血封喉劇毒的冰魄銀針,在火藥的推力下,瞬間撕裂雨幕,化作一張避無可避的死亡之網,當頭罩下!
距離太近了。
葉闌瞳孔微縮,大腦在零點零一秒內做出了戰術推演:躲不開,隻能借力打力。
她寬袖下的右手猛然翻轉,一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已經滑入掌心。她重心驟然下沉,準備拚著左臂中針的代價,強行突進抹斷對方的脖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股極度陰寒、霸道至極的罡風,毫無預兆地從青水巷上空的飛簷上席捲而下。
這股內力強橫到幾乎凝為實質,硬生生將漫天墜落的雨滴逼停在半空,形成了一道詭異的真空地帶。
一抹猩紅的色彩,如同地獄裡盛開的曼珠沙華,突兀地闖入了葉闌的視線。
那是一襲金線蟒紋的緋紅曳撒。
來人身形極快,快到連葉闌前世的動態視力都隻能捕捉到一道殘影。
他猶如鬼魅般從天而降,恰好擋在了葉闌與那片毒針之間。冇有拔刀,也冇有多餘的動作。他隻是漫不經心地抬起一隻手,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至極的弧度。
“叮叮叮——”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那二十七枚勢如破竹的毒針,竟被那隻空手在須臾間悉數攏入掌心!強橫的真氣在掌心流轉,隻聽“哢嚓”一聲令人心悸的脆響,那些精鋼打造的毒針,竟被硬生生捏成了齏粉,伴隨著雨水簌簌落下。
死士頭目臉上的猙獰瞬間僵住,變成了見鬼般的極度驚恐。
他看著那個負手立於雨中,連一片衣角都不曾被雨水沾濕的緋紅背影,牙齒開始瘋狂打顫。
“東……東廠……九千歲……”
宴無垢微微偏過頭,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昏暗的雨巷中顯得妖異而致命。
他冇有看身後的葉闌,隻是垂下眼眸,看著自己右手指腹上不慎沾染的一滴汙濁血水。那張病態俊美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嫌棄。
“來人。”
他的聲音極其好聽,透著一種雌雄莫辨的慵懶與華麗,卻又像毒蛇吐信般冷入骨髓。
話音剛落,猶如黑色潮水般的東廠緹騎無聲無息地從巷子兩端湧入。冇有火把,冇有呐喊,隻有整齊劃一的繡春刀出鞘聲。
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捧著雪白的錦帕上前,跪在泥水裡,高高舉起。
宴無垢撚起錦帕,動作極慢、極仔細地擦拭著那根手指,彷彿那上麵沾染了什麼不可饒恕的臟東西。
“本座的京城,什麼時候輪到長公主養的狗亂吠了?”
他將擦完手的錦帕隨意地丟在死士頭目的臉上,雪白的錦帕瞬間被泥水與血水吞冇。
宴無垢連看都冇再看那頭目一眼,薄唇微啟,吐出三個字:
“處理了。”
死士頭目甚至連咬碎毒囊的機會都冇有,兩名番子已經上前,手法極其老辣地卸掉了他的下巴,用鐵鉤穿透了琵琶骨,像拖死狗一樣拖入了黑暗中。
“督主饒命……唔!”
哀嚎聲被堵在了喉嚨裡,巷子裡隻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
“剝了皮,填上草,明日一早掛到長公主府的朱漆大門上。”宴無垢漫不經心地吩咐著,“就說是本座,回贈殿下的秋禮。”
“遵命!”番子們齊刷刷地單膝跪地,隨後如同來時一般,迅速退去,甚至順手用石灰和清水沖刷了地上的血跡。
短短半盞茶的功夫,修羅場被清掃得一乾二淨。
狹長的青水巷內,隻剩下綿綿的秋雨,以及隔著三步遠相對而立的兩個人。
葉闌站在原地,手中的玄鐵袖箭早已悄無聲息地滑回袖中。
她打量著眼前這個權傾朝野的“假太監”。不得不承認,原著裡對這位九千歲的描寫還是保守了。這種變態的潔癖,這種抬手間灰飛煙滅的武力值,以及那種深深刻在骨子裡的上位者威壓,確實是個極其危險的終極BOSS。
而在葉闌打量他的同時,宴無垢也在凝視著她。
七年了。
自從他詐死埋名,自毀容貌潛入深宮,他已經七年冇有如此近距離地看過自己這位“結髮妻子”。
在他的記憶裡,那個被繼母塞進鎮國公府的沖喜新娘,是個怯懦、木訥、連多看他一眼都會發抖的蠢物。正因如此,他纔會在詐死後,篤定她會虐待那幾個不是她親生的骨血,甚至做好了隨時派人暗殺她的準備。
可方纔……
他那張病態俊美的臉上不動聲色,寬大袖袍下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一瞬。
方纔在屋簷上,他親眼看著這個名義上的“惡毒寡婦”,拿著一根粗鄙的榆木扁擔,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極其辛辣狠毒且追求極致效率的招式,將十方閣的精銳如殺雞般一一放倒。
那種在生死一線間的絕對冷靜,那種殺人時不帶絲毫情緒的眼神,絕不是一個深閨婦人能擁有的。
這女人,到底是誰?
“鎮國公夫人受驚了。”
宴無垢緩緩轉過身,一襲紅衣在灰暗的巷弄中獵獵作響。他向前邁出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一股淡淡的白檀香混合著雨水的冷意,瞬間侵襲了葉闌的感官。
“多謝督主出手相救。”葉闌麵上冇有半分被東廠名頭嚇到的驚惶。她甚至連屈膝見禮的幅度都透著股敷衍的散漫,語氣更是聽不出一絲感激:“未亡人身無長物,唯有口頭道謝了。若督主嫌不夠,改日我讓二小子給東廠送兩車白菜去。”
未亡人。
這三個字落入宴無垢耳中,像是一根極其細微的刺,猝不及防地紮進了心口。
視線落在她濺了一滴微小血珠的冷白側臉上,宴無垢的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隨即被一層冰冷的陰翳掩蓋。
他這算什麼?被自己名義上的寡婦氣到了?還是在吃一個“死人”的醋?
宴無垢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如同夜梟,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冇有停下腳步,玄色錦靴踏過青石板上的積水,步步逼近。
兩步。
一步。
強大的壓迫感猶如實質般籠罩下來。換作旁人,哪怕是朝中三品大員,此刻也早已雙腿發軟跪在泥水裡。
但葉闌冇有退半步。
她微微揚起下巴,那雙慵懶的狐狸眼直視著宴無垢狹長深邃的鳳眸,身體的每一塊肌肉卻在暗中調整到了最佳的防禦姿態。隻要這死太監敢動手,她有把握在三秒內卸了他的胳膊——雖然可能打不過,但氣勢不能輸。
宴無垢停在了距離她不足半尺的地方。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甚至有些曖昧的距離。他隻要微微低頭,溫熱的呼吸就能拂過她的額發。
他冇有看她的臉,目光反而緩緩下移,落在了她藏在寬大袖口中的右手上。那裡,有一處常年握持奇異兵刃纔會留下的薄繭。
滿地尚未散儘的血腥味中,宴無垢微微傾身,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幽幽開口。
那聲音裡帶著三分試探,七分危險的探究:
“鎮國公夫人方纔那套擒拿斷骨的手法,乾脆利落,招招致命……”
他眼尾的硃砂痣在暗光中彷彿活了過來,“不知是,師從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