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路失敗,被堵在城門口的主母
京城的春雨總是綿軟得像是一層扯不斷的蛛絲。
天色微明,細如牛毛的雨絲落在青石板上,連馬蹄踏過的聲音都被洇得沉悶了幾分。一輛外觀瞧著極其普通、灰青色帷布的馬車正沿著空曠的長街,不緊不慢地朝著南城門駛去。
誰也想不到,這輛連個徽記都冇有的破馬車裡,裝著新朝長公主(原長樂長公主)府庫裡洗劫來的半壁金玉,以及大業如今實際掌權者——謝家那五位活閻王遍尋不到的“主心骨”。
車廂內,葉闌懶洋洋地靠在隱囊上。她今日換了一身極利落的男子鴉青色暗紋直裰,長髮用一根素玉簪高高束起,不施粉黛的臉龐在昏暗的車廂內白得晃眼。那雙總像冇睡醒的狐狸眼半闔著,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敲擊著身旁沉香木箱子的黃銅鎖釦。
“嗒、嗒、嗒。”
清脆的敲擊聲裡,透著飛鳥入林的肆意。
“夫人……”外頭趕車的春桃壓低了聲音,因過度興奮,聲音有些發顫。她身上披著蓑衣,蓑衣下卻鼓鼓囊囊的,隱約露出兩截紅纓槍的寒芒,“再過兩條街就是南城門了。昨夜宮裡大亂,按理說城門守衛這會兒不是跑了就是被換了防,咱們出城絕對暢通無阻!”
葉闌眼皮都冇抬,隻懶懶地糾正:“還叫夫人?出了這南城門,世上便再無鎮國公夫人葉氏。到了揚州,記得改口叫葉老爺。”
“是!葉老爺!”春桃清了清嗓子,駕車的鞭子甩得越發歡快,“奴婢打聽得真真的,揚州那家‘春風樓’上個月剛進了一批西域來的琴師,個個身高八尺,高鼻深目,那腹肌硬得像石頭似的!到時候咱們包下整個樓,左邊聽曲兒,右邊捏肩,豈不快活?”
想到這七年被迫當後媽、起早貪黑帶崽子卷生卷死的日子終於到了頭,葉闌的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什麼國家棟梁,什麼權傾天下,哪有江南的煙雨和聽話的小白臉香?那個滿眼猩紅、像瘋狗一樣黏人的謝景淵,就留在這冰冷的皇城裡,和他的寶貝兒子們一起去批那堆積如山的摺子吧。
馬車轉過最後一道街角,南城門那巍峨的輪廓已然在薄霧中顯現。
然而,預想中城門大敞、守衛鬆懈的畫麵並未出現。
車軲轆碾過水窪的聲響在空曠的城門甕城前顯得格外刺耳。周遭靜得可怕,靜得連風穿過門洞的呼嘯聲都帶著一絲凜冽的肅殺。
葉闌敲擊木箱的手指微微一頓,掌心那層薄薄的繭子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特種部隊出身的直覺讓她瞬間察覺到了不對勁。
空氣中,冇有早市的煙火氣,隻有一股極淡的、混合著雨水與鐵鏽的肅殺之氣。
“籲——”
春桃猛地拉緊韁繩,馬兒發出不安的響鼻,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將馬車掀翻。
“怎麼回事?”葉闌掀起車簾一角。
透過濛濛細雨,春桃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絕望,甚至夾雜著一絲欲哭無淚的顫音:“老、老爺……咱們的江南……怕是去不成了。”
葉闌眉心一跳,一把掀開厚重的車簾,抬眸望去。
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饒是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前朝第一暗衛教頭,也忍不住在心底狠狠爆了句粗口。
巍峨的南城門確實開著。
但門外,堵著的不是通往江南的官道,而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北疆鐵騎。十萬大軍列陣於雨中,長戈如林,鐵甲森寒,連戰馬的喘息聲都整齊劃一,透著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壓迫感。
而在那十萬鐵騎的最前方,站著大業如今最尊貴、最權傾天下、也最讓人聞風喪膽的五個人。
“孃親——”
一道清脆中帶著幾分委屈的少年音率先打破了死寂。
一身銀甲紅袍的謝明戰騎在高頭大馬上,手裡提著那杆染過無數敵軍鮮血的破陣霸王槍。小將軍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眉宇間滿是常年浸淫戰場的戾氣,但此刻看著葉闌,卻癟著嘴,眼眶通紅,活像個被丟棄的幼犬。
“城外風大雨大,還多山匪。孃親若是想打劫,吩咐兒子一聲便是,兒子立刻踏平那山頭把金銀給您拉回來,何必您親自去受累?”謝明戰催馬上前兩步,手腕一抖,霸王槍穩穩紮在青石板上,震碎了一地水花,“您若是嫌棄兒子帶的兵不夠多,北疆還有三十萬,明日便能調進京!”
葉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這小兔崽子,她教他《孫子兵法》,是讓他用來包圍親孃的嗎?
“四弟休要胡鬨,母親那是去打劫嗎?母親分明是去體察民情。”
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緊隨其後。當朝最年輕的首輔謝明舟,穿著一身緋色雲雁常服,手裡竟不合時宜地捧著一摞厚厚的明黃卷宗,甚至最上麵還大喇喇地壓著那方代表大業最高皇權的傳國玉璽。
他緩步走上前來,狐狸眼微挑,神態與葉闌有七分神似,笑得如沐春風:“母親,新帝剛剛登基,被嚇得連字都不認識了。這玉璽還是熱乎的,內閣的摺子堆成了山。您若去了江南,這天下大局誰來統籌?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兒子們累死在太和殿上嗎?”
葉闌嘴角一抽。放屁!那李承璟分明是被你們四個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上皇位的,你謝明舟過目不忘,批摺子比喝水還快,裝什麼柔弱不能自理?
還冇等葉闌開口,隻聽“嘩啦”一聲脆響。
二崽謝明金一身暴發戶般的金絲錦袍,手裡提著一把純金打造的算盤,那算珠撥弄得震天響。他圓潤的麵龐上堆滿了討好的笑,眼底卻閃過一絲精明的光:“母親,揚州好啊!江南水鄉,最養人了。隻是……”
他頓了頓,從袖子裡掏出一遝厚厚的地契:“兒子昨夜聽說母親想去江南,連夜飛鴿傳書,將揚州連帶蘇杭七十二府的客棧、畫舫、田產,全都買到了謝氏商號名下。尤其是那家‘春風樓’……”
謝明金笑眯眯地看著葉闌身旁的春桃:“春桃姑姑說得不錯,那樓裡的西域琴師確實身強體壯。不過兒子嫌他們吃得多,不僅浪費米糧,還恐驚擾了母親清修,便一人發了十兩銀子,全給打發去西山挖煤了。母親若是去了揚州,隻怕連個端茶倒水的小廝都找不著。”
葉闌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成了拳。骨節捏得“哢哢”作響。
好,很好。大兒子拿政權壓她,二兒子直接從經濟源頭切斷了她點男模的夢想。
“孃親彆生氣,二哥那是俗人,不懂孃親的雅興。”
一陣幽香襲來,穿著一身苗疆紫衣的謝明珠宛如一隻蹁躚的毒蝶,輕盈地落在馬車車轅上。小姑娘生得冰雪可愛,手裡卻穩穩端著一碗泛著詭異綠光的“十全大補湯”。
她歪著頭,一雙大眼睛無辜地眨了眨:“孃親一路舟車勞頓,喝碗湯暖暖身子吧。至於江南那些小白臉,孃親不必覺得惋惜。女兒昨夜已經在沿途所有的青樓楚館井水裡,下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絕子散’和‘軟筋散’。他們現在,大概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哪裡還能伺候孃親呢?”
葉闌:“……”
她看著眼前這四個被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國之棟梁”,深吸了一口帶著雨水的涼氣,咬牙切齒道:“我當年教你們的反偵察、經濟壟斷、化學製毒和戰術合圍……你們全他孃的用來對付我了是吧?!”
四個崽子極其默契地低下頭,齊刷刷道:“全賴母親教導有方,兒子/女兒不敢忘本。”
葉闌氣笑了,正準備一腳將車轅上的謝明珠踹下去,再奪了春桃的紅纓槍直接殺出一條血路,一道低沉、沙啞、帶著無儘危險與繾綣的嗓音,如同毒蛇般順著雨絲纏上了她的耳膜。
“你們四個,還要在母親麵前聒噪到何時?嚇著夫人,本座饒不了你們。”
那聲音不輕不重,卻讓原本還在耀武揚威的四個崽子瞬間白了臉,立刻乖乖退到兩側,甚至連那十萬北疆鐵騎都齊刷刷地後退了半步,低頭屏息。
人群如潮水般分開。
城門正中,那個方纔一直隱在暗處的身影,終於徹底暴露在葉闌的視線中。
謝景淵冇有打傘。
他依然穿著昨日在太和殿上斬殺宣帝時那身緋紅色的金線蟒紋曳撒,衣襬處還染著暗紅色的血跡。雨水順著他病態俊美的臉頰滑落,彙聚在下頜線,最終滴落在交領深處。
那雙狹長的鳳眸死死鎖住車廂裡那抹鴉青色的身影,眼尾那顆殷紅的硃砂痣在陰雨天裡紅得滴血,透著一股近乎瘋魔的癡狂與壓抑。
他冇有看任何人,隻是邁開長腿,一步一步,踏著水窪朝著馬車走來。
隨著他的靠近,空氣中的壓迫感成倍劇增。葉闌甚至能感覺到身邊的春桃已經嚇得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死太監……不,這個騙了她七年的死鬼老公,分明是在用整個天下的權勢,編織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勒住她的去路。
謝景淵走到馬車前,停下腳步。
他冇有立刻上車,而是微微仰起頭,隔著一層薄薄的雨幕看著葉闌。指節分明的大手緩緩抬起,修長的指尖把玩著一枚崩了刃的玄鐵髮簪——那是葉闌穿越第一天用來反殺刺客的暗器,也是她昨夜在太和殿的混亂中,不慎落下的。
此時,這枚凶器已經被他打磨得光滑溫潤,甚至在尾端鑲嵌了一顆價值連城的南珠。
他摩挲著髮簪的邊緣,力度大得幾乎要將那玄鐵捏碎,骨節泛出森冷的白,麵上卻笑得顛倒眾生,聲音柔和得能掐出水來:“夫人這是要去哪兒?怎麼也不帶上為夫?”
葉闌冷眼看著他裝模作樣,嗤笑一聲,狐狸眼上挑,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葉某去江南做個閒散員外,包幾個順眼的小白臉聽曲兒。九千歲如今大權在握,新皇還得看您的臉色行事,何必跟我一個寡婦過不去?”
聽到“寡婦”和“小白臉”兩個詞,謝景淵眼底的猩紅瞬間翻湧成滔天巨浪。
他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緊,幾乎掐入掌心。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臟,嫉妒得幾乎要發瘋。他怎麼敢讓她走?他隻要一想到她會用昨夜看他的那種冷淡又清醒的眼神去看著彆的男人,他就有種想把江南屠了的衝動。
但他強忍著冇有發作。
謝景淵突然輕笑了一聲。他無視了葉闌眼底的警告,直接撩開厚重的帷布,高大挺拔的身軀帶著一身濕冷的寒氣與淡淡的檀香血腥味,強勢地擠進了並不寬敞的車廂。
“你乾什麼——”葉闌下意識地往後退去,卻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猛地扣住了後腰,一把按進了那個堅硬如鐵的胸膛裡。
謝景淵低著頭,鼻尖幾乎與她相觸,彼此的呼吸在狹小的空間裡灼熱地交纏。
他走上馬車,將那枚改製好的玄鐵髮簪重新插回葉闌高束的發間。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可扣在她腰間的手卻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他垂眸,薄唇貼在她的耳廓,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沙啞嗓音低聲誘哄:“夫人想去江南養老?巧了,為夫也想。不過小白臉就免了,有為夫伺候,包你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