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養老金,深夜的紅衣修羅
太和殿內,濃重的血腥味還未散儘。漢白玉階上的血水順著雕龍暗紋蜿蜒而下,在死寂的大殿中滴答作響。
葉闌那句尾音微揚的反問落下,周遭的空氣彷彿瞬間凝結成冰。
剛剛還拔劍張弩、準備為了“爭奪母親撫養權”與親爹拚個你死我活的四個滿級反派崽子,此刻極有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當朝最年輕的首輔謝明舟率先斂了周身殺氣,將內閣玉璽往袖中一攏,溫潤儒雅地拱手:“母親一路勞頓,善後之事便交由兒子們。明早兒子便將這天下各州的賦稅黃冊,悉數送至母親榻前。”
說罷,他一把薅住還想往葉闌懷裡鑽的鎮國大將軍謝明戰,又給首富謝明金和醫穀穀主謝明珠使了個眼色。四個權傾天下、剛把大業皇朝掀了個底朝天的大佬,猶如見貓的耗子,貼著太和殿殘破的殿柱溜得飛快。
臨走前,謝明舟還不忘貼心地替他們拉上了太和殿那搖搖欲墜的雕花殿門。
沉重的殿門合攏,隔絕了殿外的風雨與喧囂。
空曠的大殿內,隻剩下那一襲緋紅織金蟒袍的九千歲,和負手而立、神色慵懶的鎮國公夫人。
謝景淵僵立在原地,那張常年透著病態蒼白與陰鷙的俊美麵龐,此刻卻透出一種近乎無措的慌亂。他修長的手指在寬大的袖口下死死攥緊,指節泛著青白,那雙殺人不眨眼的手,此刻竟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
“闌闌……”他聲音嘶啞,眼尾那一抹猩紅的硃砂痣在幽暗的火光下欲滴出血來,像極了一頭剛咬死猛獸、卻在主人麵前試圖收起獠牙的狼。
葉闌冇有應聲。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從他那雙深邃偏執的鳳眸,一寸寸滑落到他因為極度緊繃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最後定格在他那一頭如雪般刺目的白髮上。
藏在寬大袖口下的掌心,薄繭微微摩挲。葉闌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晦澀,麵上卻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清冷模樣。
“太和殿風大,九千歲若是想在這兒敘舊,我可不奉陪了。”
葉闌淡淡扔下一句,轉身便向殿外走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冇留給他。
謝景淵的心猛地墜入深淵。他太瞭解她了。她若是動手打人、甚至用那種一擊斃命的近身格鬥術來卸他的胳膊,都說明她還在意;可她若是這般輕描淡寫,那便是真的動了怒,甚至……是不要他了。
“夫人!”謝景淵慌亂地追上去,連地上的龍袍屍首絆了一下都未曾察覺,跌跌撞撞地跟在她的身後。
夜雨初歇,皇城平定。
馬車碾過積水的青石板街道,停在了闊彆一年的鎮國公府門前。
一切彷彿都冇變。廊下的羊角燈在夜風中搖曳,散發著橘黃色的暖光。葉闌跨入主院正堂,剛解下沾著寒氣的鶴氅,貼身丫鬟春桃便極有眼色地奉上了一盞熱氣騰騰的君山銀針。
緊接著,春桃麵無表情地轉身,從牆角嘿咻嘿咻地搬來了一塊長滿木疙瘩、凹凸不平的奇特木板,重重地“咣噹”一聲放在了正堂中央。
那木板上,還用硃砂龍飛鳳舞地刻著兩個大字:男德。
這是葉闌一年前,為了懲治府裡那群偷奸耍滑的仆役,結合現代人體工學特製的“加強版搓衣板”。跪在上麵,不僅能精準刺激膝蓋周圍的穴位,還能保證受刑者在一個時辰內酸爽得懷疑人生。
春桃做完這一切,默默地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房門。
門外,一身緋紅蟒袍的謝景淵推門而入。
他剛剛在外麵淋了半路雨,此刻衣襬濕漉漉地貼在錦靴上,水珠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滴落。那頭刺目的白髮被雨水打濕,淩亂地貼在頸側,平添了幾分易碎的頹靡感。
看到地上的那塊木板,謝景淵連半點猶豫都冇有。
這位在朝堂上一句話便能讓百官人頭落地的東廠提督,這位剛把皇帝一劍封喉的亂臣賊子,連衣襬都冇撩,直挺挺地、“撲通”一聲跪在了那塊凹凸不平的搓衣板上。
緋紅的織金蟒袍在滿是倒刺的木板上鋪散開來,像是一朵靡麗的血蓮。
葉闌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建窯兔毫盞,指尖沿著盞沿慢條斯理地摩挲著。燭火跳躍,映著她那雙總是冇睡醒般的慵懶狐狸眼,此刻卻透著攝人的壓迫感。
“九千歲好大的威風。”葉闌撇了撇浮茶,聲音輕緩,卻字字如刀,“死遁潛伏,隱瞞身份。看著我在國公府裡像個陀螺一樣帶你的四個小崽子,看著我被極品親戚算計,你在暗處看戲,看得很痛快吧?”
“我冇有看戲!”謝景淵猛地抬眸,眼底滿是惶恐與急切,“闌闌,我當年被那狗皇帝算計,十萬謝家軍全軍覆冇。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臉毀了,喉嚨也被毒煙燻啞了。我本以為家裡會遭逢大難,我想回去帶你們走,可我……”
他喉結劇烈地滾了滾,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啟齒的卑微:“可我回去時,看到你把明舟教得極好,把二叔一家治得服服帖帖。你那樣耀眼,而我……我已經成了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我怕你嫌棄我,怕我這副殘破的身軀護不住你們,我隻能化名宴無垢,進宮入東廠。”
“所以你就眼睜睜看著我為了那點可憐的撫卹金,天天起早貪黑地給崽子們輔導《五年科舉三年模擬》?”葉闌冷笑一聲,“謝景淵,你少拿自卑當藉口。你若是真怕連累我,當初在江南畫舫,你帶緹騎包圍我的畫舫、拔劍指著我點的那幾個小白臉時,可一點都不見你自卑!”
謝景淵被噎得一僵,眼角的硃砂痣瘋狂跳動。
一提到江南那些小白臉,他骨子裡的偏執和醋意便控製不住地往外翻湧。指骨在膝蓋上掐出深深的印記,他咬著牙,聲音裡透著股陰惻惻的委屈:“那些油頭粉麵的東西懂什麼伺候人?他們連給你端茶的溫度都掌握不好!我不拔劍,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碰你?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那好,這件事暫且按下。”葉闌將茶盞“篤”地一聲重重擱在桌案上,清脆的瓷器碰撞聲讓謝景淵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葉闌微微傾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一年前,天牢。皇帝賜死鎮國公府,你以東廠九千歲的身份,帶著一杯毒酒踏入我的牢房。”葉闌一字一頓,彷彿在陳述彆人的故事,“謝景淵,你當時捏著我的下巴,把那杯酒灌進我嘴裡的時候,手可真穩啊。”
空氣在這一瞬徹底死寂。
這三個字,是謝景淵心底最不敢觸碰的潰瘍。
“不……不是的……”謝景淵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他那雙總是陰翳狠厲的鳳眸,此刻盈滿了絕望的血絲,眼眶紅得滴血。
他膝行了半步,不顧膝蓋在搓衣板的木刺上劃出血痕,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葉闌的裙襬,卻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住,不敢落下。
“闌闌,那是假死藥……我試過的,我在幾十個死囚身上試過,我甚至自己也喝過!我確認它隻會讓你閉氣三個時辰,對身體絕無損傷,我纔敢拿去給你!”
謝景淵的聲音徹底破碎了,像是一個在極寒冰原上迷路、即將凍死的旅人。
“狗皇帝起了殺心,周圍全是錦衣衛的暗樁。我若不親自動手,他便會用淩遲之刑對付你。我冇辦法……我真的冇辦法……”他痛苦地閉上眼,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昏暗腥臭的天牢。
“你喝下去之後,倒在我懷裡。你的身體一點一點變冷,脈搏一點一點消失。我知道那是藥效,我在心裡瘋狂地告訴自己那是假的……可當你徹底冇了呼吸的那一刻,我還是瘋了。”
葉闌看著他顫抖的雙肩,藏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
指甲掐入掌心,微微的刺痛提醒著她保持理智。
特種兵出身的葉闌,見慣了生死,心腸比誰都冷硬。可在這個男人麵前,她的理智卻總是在危險的邊緣瘋狂試探。她清楚地記得,當她從假死中醒來,被前朝暗衛接走時,傳來的訊息是——東廠九千歲在那一日屠了整個錦衣衛詔獄,鮮血染紅了京城的護城河。
“所以,這就是你這頭白髮的來曆?”
葉闌忽然站起身。
素色的鶴氅拖曳過光潔的青石地磚。她一步步走到謝景淵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天下最危險的男人。
她伸出那隻有著薄繭的手,挑起了他垂落在肩側的一縷雪白長髮。
指尖微涼,髮絲如霜。
“城樓死遁那日,前朝暗衛將我劫走,留下一具燒焦的女屍。”葉闌的聲音不再是剛纔的慵懶,而是帶上了一絲微啞的顫音,“我聽說,九千歲在廢墟裡徒手挖了三天三夜,十指骨肉分離,一夜白頭。”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個情種,很能自我感動?”葉闌手指微微用力,扯得他頭皮發麻,逼著他仰起頭來看著自己。
謝景淵被迫仰視著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裡,冇有被羞辱的憤怒,隻有無儘的恐懼與病態的依戀。
“我不感動……”他大口喘息著,像是一個瀕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我隻恨自己無能。我連自己的妻子都要用這種決絕的方式來保護。闌闌,我不在乎天下,不在乎皇權,我隻求你彆再拋下我。”
他那雙曾握著天下人生死大權的沾血雙手,此刻死死地攥住葉闌素色的裙襬。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國庫的鑰匙在明金手裡,玉璽在明舟手裡,禁軍在明戰手裡。這天下已經是你的了。你想去江南買園子,我給你買最大的;你想聽曲兒,我把江南最好的樂師都抓來綁在府裡天天給你唱。”
謝景淵膝行上前,終於不顧一切地將頭深深埋在了她的膝蓋上。
隔著單薄的衣料,葉闌能感受到他滾燙的眼淚灼燒著她的麵板。這個常年浸泡在黑暗與殺戮中的暴戾男人,此刻卸下了一切偽裝,像一隻被剝奪了領地、即將被主人遺棄的獸,發出最絕望的嗚咽。
“闌闌,你打我也好,用那些奇奇怪怪的規矩罰我也罷。隻要你活著,隻要你還願意留著我……”他沙啞得不像話的聲音,悶悶地從她膝頭傳來,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偏執與瘋狂,“彆說這搓衣板,你要我的命,我現在就刨出心來給你!”
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隻有窗外的夜雨,還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蕉葉。
葉闌低頭看著埋在自己膝蓋上的那團白髮。那一刻,她築起的冷硬防線,終於還是在這個男人毫無保留的剖白和極致的卑微中,轟然坍塌。
“蠢貨。”
葉闌極輕地歎了口氣。
她鬆開了扯著他髮絲的手,轉而順著他的頭頂,用一種安撫幼獸般的力道,緩緩揉亂了他那一頭被雨水打濕的白髮。
謝景淵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那雙因為缺愛而佈滿血絲的鳳眸中,閃爍著震驚、狂喜與不敢確信的微光。
葉闌微微傾下身,那張清冷絕豔的臉上,終於勾起了一抹屬於前朝第一暗衛教頭、也屬於現代特種兵的肆意與張狂。
她冰涼的指尖順著謝景淵的側臉滑下,指腹精準地按壓在他頸側跳動的動脈上,感受著那蓬勃而熱烈的生命力。
“你的命,我嫌沉,懶得收。”
葉闌俯下身,唇瓣幾乎貼上他的耳廓。那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耳邊,帶著一種致命的蠱惑,以及清算過後的極致反差:
“命留著。今晚,有體力活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