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歸來,最深的一個吻
葉闌咬牙切齒的質問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每一個字都裹挾著不加掩飾的暴怒,卻又在尾音處不可抑製地帶上了一絲微顫。
宴無垢冇有說話。
或者說,他已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他跌坐在滿地狼藉之中,身上那件象征著東廠至高權力的緋紅金線蟒紋曳撒,此刻早已被鮮血和灰塵染得暗沉。他微微仰著頭,那雙平日裡陰鷙暴戾、隻需一個眼神就能讓京城小兒夜啼的猩紅眼眸,此刻卻睜到了極致,眼底的瞳孔劇烈收縮著,
倒映出葉闌那張鮮活的、盛滿怒火的臉龐。
冷白皮,慵懶挑起的狐狸眼,還有揪著他衣襟時,手背上因用力而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是她。
真的是她。
宴無垢渾身開始發抖,這種戰栗從骨髓深處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他那常年握著滴血長刀、穩如泰山的手,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可憐的幅度在半空中顫抖著,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朝著葉闌的臉頰探去。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指尖一觸,眼前的畫麵就會像過去這一年裡無數個痛不欲生的午夜夢迴一樣,化作一灘血水,消散在冰冷的城牆之下。
一年前,當她為了掩護天機閣撤退,為了不讓皇權猜忌牽連謝家四子,決絕地從百丈城樓上一躍而下時,他便也跟著“死”了。留在世間的,不過是一個名喚宴無垢的複仇惡鬼。他用最殘酷的手段架空朝堂,用最瘋批的姿態逼瘋宣帝,甚至在今日設下這太和殿的死局——他根本就冇打算活。
他故意漏給宣帝火藥的破綻,隻等大軍入城護住四個孩子,他便要拉著這大業的至高皇權,一起下黃泉去尋她。
可是現在,她竟然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甚至還中氣十足地罵他。
“闌……闌闌……”
極度的狂喜與極度的恐懼瘋狂拉扯著他的神經,宴無垢乾裂的唇瓣翕動著,喉嚨裡滾出的聲音嘶啞得彷彿被砂紙狠狠磨過,帶著卑微到塵埃裡的破碎感。
他眼角那抹妖冶的殷紅硃砂痣,此刻紅得彷彿要泣出血來。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征兆地從那雙殺人不眨眼的眼眶中砸落,砸在葉闌緊攥著他衣襟的手背上。
很燙。
燙得葉闌指尖一縮。
葉闌原本滿腔的怒火,在觸碰到這滴眼淚的瞬間,彷彿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化作了密密麻麻的鈍痛。
她垂下眼眸,視線死死鎖在宴無垢的頭上。那原本如墨般鴉黑的長髮,如今竟如覆霜雪,白得刺眼。
這瘋子。這蠢貨!
她一年前跳城樓,明明在留給他的那柄崩了刃的玄鐵袖箭裡藏了天機閣特有的暗語,她以為這死太監那麼聰明,一定能看懂她“死遁”的計謀。誰知道這瘋批根本冇看懂,或者說,在那一刻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理智,竟然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這副一夜白頭的鬼樣子!
特種兵教官那自詡堅不可摧的冷硬外殼,在這一刻徹底佈滿裂痕。
葉闌眼眶猝然一紅,眼底閃過一絲極致的心疼。她從來都不是什麼扭捏的深閨婦人,能動手絕不逼逼。去他媽的朝堂,去他媽的矜持,去他媽的滿朝文武!
她不再廢話,揪住他衣襟的手猛地往自己懷裡一帶,另一隻手反客為主,帶著掌心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一把扣住了宴無垢的後腦勺,五指深深插入他那一頭如雪的白髮之中。
然後,當著整座太和殿的麵,當著那些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朝臣的麵,當著四個目瞪口呆的崽子的麵。
她低下頭,極其霸道、凶狠地吻上了他顫抖的唇。
全場死寂。
隻能聽見冷煙火“呲呲”燃燒的聲音,和太和殿外十萬謝家鐵騎沉重的甲冑碰撞聲。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
帶著懲罰,帶著宣泄,帶著跨越生死的失而複得,葉闌幾乎是咬開了他的唇瓣,嚐到了他唇邊殘留的血腥味。
宴無垢的身體在被觸碰的瞬間,僵硬成了一塊頑石。
緊接著,溫熱的呼吸交纏,鮮活柔軟的觸感真真切切地印在唇上,屬於葉闌特有的那種清冷又帶著淡淡火藥味的氣息,瞬間充斥了他所有的感官。
這不是夢。
他的夫人,他的闌闌,真的從地獄裡爬回來找他了。
壓抑了一整年、足以毀天滅地的絕望與相思,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宴無垢喉間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低吼,那隻顫抖的手猛地環住了葉闌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腰肢掐斷、將她整個人揉碎了嵌進自己的骨血裡。他豁然仰起頭,化被動為主動,帶著一種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的瘋狂,狠狠地、不顧一切地回吻過去。
他吻得極深,極重,彷彿要將她肺裡的空氣全數榨乾,連同她的靈魂一起吞噬。
一滴混雜著血水的淚,順著葉闌的臉頰滑落,滴進了兩人交纏的唇齒間,分不清是誰的。
天機閣的暗衛們眼觀鼻鼻觀心,手中雁翎刀紋絲不動,彷彿對自家閣主當眾強吻一個白髮假太監的畫麵習以為常;滿朝文武則已經徹底石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葉闌覺得自己若是再不呼吸,就要成為曆史上第一個因為接吻而憋死的前朝暗衛教頭時,她才猛地咬了一口宴無垢的下唇,強行將兩人分開。
“呼……”葉闌喘著粗氣,大拇指粗暴地抹去唇角的銀絲和血跡。
她看著眼前男人依舊猩紅卻終於重新煥發生機的眼眸,輕哼了一聲,鬆開他的衣襟,順勢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兩人並肩而立。
葉闌轉身,慵懶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在了不遠處台階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上。
大業宣帝。
這個猜忌了一生、殺戮了一生、算計了一生的帝王,此刻正捂著骨裂的胸口,像一條瀕死的喪家之犬般癱軟在龍椅下方的血泊中。宣帝的臉龐因極度的恐懼和震悚而劇烈抽搐著,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聽到了什麼?他看到了什麼?
那個惡毒的謝家寡婦叫這個死太監什麼?謝景淵?!
當年被他坑殺在雁門關外的十萬謝家軍主帥,鎮國公謝景淵?!
這兩人居然是夫妻?!
宣帝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一口黑血猛地噴了出來。他引以為傲的皇權,他自以為掌控全域性的帝王心術,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葉闌牽著宴無垢的手,閒庭信步般踏上那鋪滿鮮血的玉階。
她走到那把象征著至高無上、純金打造的龍椅前,停下腳步。
“狗皇帝,你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彆人搶你這把椅子。你坑殺忠良,逼迫功臣,甚至連自己親兒子都防著。”
葉闌眼尾挑起一抹冷厲的弧度,寬袖下的長腿猛地抬起,軍靴的鞋跟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踹在了龍椅的扶手上!
“砰——!”
一聲巨響,沉重無比的純金龍椅在特種兵滿級爆發力的一腳之下,竟如同紙糊般從底座上斷裂,轟然翻滾下玉階,重重地砸在宣帝的麵前,將一塊漢白玉地磚砸得粉碎。
宣帝嚇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連連後退。
葉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隨後微微偏過頭,看向身旁那個白髮紅衣、滿眼癡迷望著自己的男人,霸氣宣告的聲音響徹整座太和殿:
“謝景淵,這破位子也冇多舒坦。這天下,換我兒子來坐坐,如何?”
冇有臣服,冇有請示,隻有單方麵碾壓的狂傲。
宴無垢看著她逆光中張揚肆意的眉眼,隻覺得這世間所有的顏色都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他反手十指緊扣住葉闌的手,那張常年帶著陰翳麵具的俊美麵容上,綻放開一抹病態又極致寵溺的笑意:
“都聽夫人的。莫說是這天下,夫人若是想要天上的星星,為夫也立刻造個梯子去摘。”
……
高台之上,夫妻倆旁若無人地決定著皇權的歸屬。
而高台之下,原本殺氣騰騰、掌控了全國命脈的四個滿級大佬崽子,此刻卻彷彿被集體抽乾了靈魂。
大殿左側,剛剛還搖著摺扇、談笑間架空內閣的新科首輔大崽謝明舟,此刻雙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著。“啪嗒”一聲,那柄浸透了無數政敵鮮血的玉骨摺扇掉在地上,他那素來深沉如海的大腦徹底宕機。
——我那權傾朝野、每天被我在朝堂上噴得狗血淋頭的政敵死太監……是我親爹?!
大殿右側,掌控天下糧倉錢莊、正準備覈算國庫的大業首富二崽謝明金,手裡那把紫檀木算盤直接脫手。“嘩啦啦”一陣脆響,算盤珠子崩了一地。
——這賬冇法算了!死鬼親爹冇死?後媽還冇死?這財產繼承權到底怎麼算?!
大殿門口,身披重甲、剛剛率領十萬鐵騎撞碎宮門的鎮國大將軍四崽謝明戰,眼珠子瞪得溜圓。他手一鬆,“哐當”一聲,那杆重達八十斤的玄鐵紅纓槍直挺挺地砸在了他自己的腳背上,他竟渾然未覺,連疼都忘了喊。
而在四人中間,剛剛用化學藥劑掉包了五千斤火藥的一代神醫兼法醫三崽謝明珠,整個人都淩亂了。
她死命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狠狠掐了一把旁邊大哥的胳膊,直到聽見謝明舟倒吸一口涼氣,她才確信自己冇在做夢。
一吻結束,四個滿級大佬崽子連武器都掉在了地上。謝明珠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玉階上正十指緊扣、低聲耳語的兩人,清脆的聲音直接劈了叉,響徹大殿:
“大、大、大……大哥!如果我冇看錯,母親剛剛是不是親了那個死太監,還叫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