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還在氣頭上,背著手在禦案前來回踱步,靴底踩得那些散落的奏章“吱呀吱呀”作響。
“朕看他就是存心的!他這是要幹什麼?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朕留不住人才?”
“還什麼‘無意仕途,隻想守著祖業,安分度日’。朕好話說盡,嘴皮子都說幹了,他倒好……”皇帝學著陸徹的樣子,綳著臉,梗著脖子,“‘臣意已決,懇請陛下成全。’”
他學完,氣得直跺腳:“成全?朕成全他個屁!”
謝靈犀差點沒繃住。
她死死咬著唇,連忙把笑憋回去,這才上前挽住皇帝的胳膊,軟聲哄著:“父皇消消氣,為那木頭樁子氣壞了身子,多不值當。”
皇帝冷哼一聲,還要再說。
謝靈犀趕緊晃了晃他的袖子,聲音又軟了幾分:“父皇,午膳還吃不吃啦?兒臣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您要是再氣下去,兒臣可就要餓暈在禦書房了。”
說著,還誇張地捂了捂肚子,做出一個“快要餓死”的表情。
皇帝被她這一打岔,到底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吃!朕倒要看看,你能吃多少。”
“那可多了。”謝靈犀笑著挽著他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兒臣要把禦膳房吃窮。”
“吃窮了朕再建一個。”
“那父皇可說話算話。”
“算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禦書房。曹公公見皇帝麵色緩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趕緊小跑著去傳膳。
走到門口,謝靈犀腳步頓了頓,試探著問道:“父皇,他若當真不願入仕……您打算怎麼辦?”
皇帝沉默片刻,惋惜地嘆了口氣,
“陸家就剩這一根獨苗。他若當真不願,朕還能綁他上朝不成?”
謝靈犀沒再說話。
她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變了。
禦膳房的午膳備得很豐盛。
八寶鴨、炙羊肉、清蒸鱸魚……滿滿擺了一桌。
皇帝胃口似乎不錯,連吃了兩碗飯。他一邊吃,一邊給謝靈犀夾菜,嘴裡唸叨著:
“瘦了,多吃點”
“這個是你愛吃的”
“這個也不錯,嘗嘗”
謝靈犀卻有些心不在焉,半天沒吃幾口。
“怎麼了?”皇帝狐疑地看著她,“不是喊餓嗎?怎麼不吃?”
謝靈犀回過神,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含糊道:“吃著呢。”
皇帝盯著她看了片刻,沒再追問。
用完膳,又陪皇帝喝了盞茶,謝靈犀才起身告退。
她站在廊下,眯著眼看了一會日頭,突然問身後的如意:“你說,一個人要是連最在乎的東西都不要了,那他是想幹什麼?”
如意歪著頭想了想,一臉認真地答:“那大概是有更在乎的東西了吧。”
謝靈犀怔了怔。
待馬車在武定侯府門前停穩,午時剛過,正是歇晌的時候。
這個時辰登門,實在不算妥當。
可謝靈犀向來驕縱任性慣了,不合禮數又如何?
門房小跑著進去通稟,不多時,府門大開,一個精瘦的男人快步迎了出來。
看上去約莫三四十歲,麵龐瘦削,眉眼寡淡,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疏冷。
倒像他的主子。
“殿下請。”他聲音不卑不亢,聽不出半分熱絡。
謝靈犀提步跨進大門。
穿過前院,那棵老槐樹還在。枝繁葉茂,遮出一大片陰涼。樹下曾擺著一張石桌,她總是一個人坐著,等他下值,等他從那扇緊閉的書房門裡出來。
從日頭高照,等到暮色四合,等到廊下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
每走一步,那些不堪的回憶便湧上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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