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署內,楚定甄正在上值,接到小廝報信時,他激動地不敢相信:“你說什麽?鍾姨娘有孕了?兩個月?”
說著,就抓著小廝的肩膀晃了起來。
小廝被他晃得頭暈,趕緊說到:“千真萬確!醫師親自診的脈,府裏都傳開了!”
楚定甄猛地鬆開手,臉上瞬間堆滿狂喜。
他大半輩子被宋氏壓著,唯獨男女之事上可以苛責宋氏幾分,如今鍾姨娘懷了孕,豈不是證明他身子康健、雄風不減?
他連公務都來不及交代,拔腿就往府裏衝,一路催著車夫快些再快些。
奈何大雪攔路,馬車走的十分辛苦,楚定甄倍感煎熬。
好不容易到了楚府,楚定甄直奔丹桂院。
鍾姨娘早已接到訊息,妝扮整齊,倚在榻上等著他,楚定甄一進來,就拉著她的手左看右看,連聲道:“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姨娘!待生下孩子,我重重有賞。”
鍾姨娘怯生生地應著,聽著楚定甄吹噓自己是多麽厲害,心中膩味。
好在楚定甄隻能在丹桂院逗留了半盞茶,又細細叮囑了幾句安胎的話,便迫不及待地往滄瀾院去。
他要讓宋氏看看,他楚定甄可不是沒用的人!
可到了滄瀾院門口,幾個婆子見他來了,隻是規矩地行了一禮,然後道,“府君,夫人吩咐了,您不得進入滄瀾院半步。”
楚定甄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對著門內高聲喊:“宋卿之!你聽見了嗎?鍾姨娘有孕了!兩個月!”
話沒說完,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顯擺:“父親這般大張旗鼓,是怕旁人不知道您和姨娘之間的床笫之事?”
楚定甄回頭,見楚念披著素白披風,立在雪地裏,眉眼間滿是譏諷。
他臉色一沉:“念兒!你胡說什麽?為父隻是高興罷了。”
楚念嗤笑一聲,“高興什麽呢?左右又不是你養的,叫你聲爹隻是看在親生母親的麵子上。怪道做男人好呢,自己舒服了還能白得一個可愛的孩子。”
楚定甄漲紅了臉,“你一個閨閣女子怎麽能如此說話,實在不成體統!”
楚念並不在意,隻是冷笑,“難道我說錯了嗎?父親既不需要經曆懷胎之苦,又不必承受生產之痛,隻需在孩子出生後高喊兩聲‘我當父親了,我一定會做一個好父親’,然後把孩子撂下,等著她某一天忽然長大成人,再出來賣弄,說當初都是我給了你生命。”
“真真是好不害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楚定甄漲紅的臉,繼續道:“我要是你,就不炫耀自己的姨娘有孕,而是好好關心人家,再盡力做好父親。”
“你倒好,官居要職偏偏跟個嚼舌根的老梆子似的,上下嘴皮子一碰,不顧懷孕的姨娘,也不顧主母的體麵,跑到人家院子門口狂吠。”
楚定甄被說的麵色通紅,抬手就要打楚念,楚念身邊的青黛和墨韻上前一步,拔劍相指。
楚定甄駭得麵色慘白,“府中怎可帶如此凶器?”
楚念嘁了一聲,“你管我帶什麽呢?平日裏你我又不見麵,礙著你什麽事兒?”
“父親若是覺得丟人,就趕緊回自己院子去,省得等會兒母親出來,大家都不得臉。”
楚定甄的手僵在半空,看著青黛和墨韻手中閃著寒光的劍刃,喉結滾了滾,囂張氣焰瞬間泄了大半。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官場上也算有些威嚴,可從未被人這般用劍指著,還是在自己府裏,當著一眾仆婦的麵,顏麵盡失。
最近怎麽回事?
兩個女兒都不乖順,夫人也不懂事,兩個逆子更是一聲不吭就消失了。
這個府裏到底有沒有人把他放在眼裏??
氣煞人也!
他哆嗦著嘴唇,不敢說楚念,指著兩個婢女喊道,“反了!反了!”
“這楚府是我的地盤,輪得到你們兩個賤婢在此放肆?念兒,你趕緊讓她們把劍收起來,否則休怪我不講父女情分!”
楚念輕輕嗤笑,抬手攏了攏素白披風的領口,雪花落在她烏黑的發間,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如冰:“父女情分?父親何時與我講過這份情分?自小你便偏心湘妹妹,我落水你更是不聞不問,咱們父女之間哪來兒的情分?”
她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楚定甄,麵帶不屑:“至於她們,是宋家派來護我周全的。府裏人心叵測,我雖是嫡女卻不得父親寵愛,更不得兄長庇佑,有她們在,我才能睡得安穩些。父親如此仇視青黛和墨韻,是想趁他們不在了,偷偷弄死我嗎?”
“你……你胡說!”楚定甄被堵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渾身發抖,“我看你是被宋卿之教壞了!目無尊長,忤逆不孝!”
“我母親教我的是是非對錯,是自尊自愛,可比父親教的強多了。”
周圍的仆婦們聽得心驚膽戰,紛紛低下頭,不敢出聲。她們雖不敢議論府君,但楚念說的句句在理,這個府裏最大的是夫人,偏生府君整日寵著二小姐,如今小姐訓府君兩句,也是應該的。
楚定甄的臉從通紅漲成了青紫,他想發作,可看著青黛和墨韻緊握著劍柄、絲毫沒有退讓之意的模樣,又不敢真的上前。
楚定甄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狠狠瞪了楚念一眼,“好!好得很!今日之事,我記下了!你給我等著!”
說罷,他再也待不下去,轉身就走,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被雪地裏的石子絆倒。
隨行的小廝趕緊上前扶住他,低聲勸道:“府君,消消氣,雪天路滑,小心腳下。”
楚定甄一把推開小廝,怒斥道:“沒用的東西!連個丫頭都攔不住!”
小廝滿腹委屈,人家帶著劍呢,誰敢靠近?府君不還是嚇得跟鵪鶉似的。
但他沒說什麽,隻暗暗盤算著,下次給府君的飯菜裏吐點口水,反正夫人也不會在意。
楚念看著楚定甄狼狽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冷意,轉身對守在門口的齊嬤嬤道:“嬤嬤,勞煩通報母親,女兒來請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