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抬眸,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外祖父可有說什麽?”
“你外祖父仔細瞧了,說確實認識畫中之人。”
宋氏話音頓了頓,目光沉了沉,“隻是他說此事牽扯甚廣,不便在信中細說,隻讓你尋個機會回宋家一趟,他要當麵與你說。”
楚念心中瞭然,能讓外祖父如此鄭重,想必畫中人背後藏著不簡單的淵源。她輕輕頷首:“女兒明白,待這雪勢稍小些,我便抽空回去一趟。”
宋氏點頭,不再多言。
母女二人複又閑話片刻,桌上的食材漸漸見了底,銅鍋中的高湯依舊翻滾著,暖閣裏的暖意濃得化不開。楚念吃得七分飽,便放下了筷子,端起梅花茶細細品著。
剛放下茶盞,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丫鬟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對著宋氏和楚念福了福身,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又難掩的雀躍:“夫人,小姐,大喜!”
來人是丹桂院的丫鬟星露。
宋氏眉梢微挑,神色未變。
楚念卻是心頭一跳,手中的茶盞微微晃動,溫茶險些灑出來:“什麽喜事?”
“是鍾姨娘有孕了!”星露抬高了聲音,“方纔鍾姨娘說身子不適,讓人請了醫師來瞧,診脈之後醫師說,鍾姨娘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兩個月?”楚念瞳孔微縮,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鍾姨娘入府也有十年有餘,此前一直未有動靜,怎麽突然就有孕了?
宋氏緩緩放下手中的帕子,心中冷笑連連。
荒謬!她早就讓人在楚定甄常用的茶水裏摻了絕嗣的藥,那藥性子溫和卻藥效霸道,楚定甄已經十幾年生不出孩子了,鍾姨娘肚子裏,又是哪個野種?
罷了,隻要她懂事乖巧,不管是誰的孩子,反正都有楚定甄養著。
宋氏抬眼,目光掃過星露,“確實是大喜事,可曾通知府君了?”
星露連忙回到:“回夫人,事發突然,奴婢剛從丹桂院跑過來報喜,還沒來得及去通知府君。”
宋氏聞言,神色依舊平靜,抬手召紅玉:“你去前院安排個穩妥的小廝,速速去官署告知府君此事,讓他得空便回府一趟。”
“是,夫人。”紅玉應聲退下,腳步輕快利落。
宋氏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轉向楚念,語氣平淡地說道:“鍾姨娘有孕是府中大事,咱們做主子的該去瞧瞧。念兒,你隨我一同去丹桂院走走?”
楚念放下茶盞,頷首應道:“好,女兒陪母親一同前往。”
當下,母女二人便起身,帶著幾名隨行丫鬟,跟著星露往丹桂院而去。
丹桂院離主院不算太遠,片刻便到了。
一進院門,便見院內已經站了幾個忙碌的丫鬟,神色間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雀躍。星露快步上前掀開正屋的棉簾,輕聲道:“姨娘,夫人和小姐來看你了。”
宋氏與楚念相繼走入屋內,地龍的熱氣撲麵而來,驅散了一身寒氣。
屋內陳設簡單卻精緻,臥榻上,鍾姨娘半靠在軟枕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雖帶著幾分孕期的倦怠,卻難掩眼底的喜色。
楚念目光在鍾姨娘身上掃過,心中暗道,這鍾姨娘入府已有十年有餘,這十年,她們見麵的次數卻寥寥無幾。
宋氏看著鍾姨娘亦是感慨萬千,當初楚定甄成婚七八年,除了她生下了楚念兄妹三人外,府中再無子嗣。
楚定甄不願承認是自己的問題,反倒疑心是宋氏身體有礙。恰逢那時楚定甄去花樓尋歡,見鍾姨娘容貌出眾、身段窈窕,便動了心思,花重金為她贖身,納入府中為妾,盼著能借她延續香火。
可誰知鍾姨娘入府後,也遲遲未有動靜,楚定甄心有不甘,又托人納了商戶之女白姨娘為妾,直到白姨娘也沒動靜,楚定甄才死了心。
鍾姨掙紮著起身,“見過夫人,小姐。”
宋氏按住了她的肩膀,“你身體不適就躺著吧,不必客氣。”
此時,臥榻旁還站著一位身著淺粉色衣裙的女子,福身行禮,“妾身見過夫人,小姐。”
此人正是白姨娘。
白姨娘出身商戶,性子精明能幹,入府後雖未得寵,卻憑著幾分機靈,將自己的小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條,也從不參與府中爭鬥。
宋氏見兩人姿態謙卑,不敢有半分逾越,心下稍霽。
鍾氏和白氏心中都清楚,宋氏出身閣老世家,身份尊貴,與她們有著雲泥之別。
當年宋氏之所以會下嫁楚定甄,不過是因為楚定甄剛考中狀元,勢頭正盛卻根基尚淺,宋家不願太過張揚,便選中了這個看似有潛力、地位卻不算頂尖的狀元郎。
楚定甄初時恃才傲物,自認狀元身份尊貴,可後來漸漸明白,狀元三年便有一位,而閣老卻是幾十年難出一個,宋家的勢力遠非他能企及。
為了攀附宋家,他收起了一身傲氣,謊稱此生隻願一生一世一雙人,絕不會納妾,這才求娶到了宋氏。
可婚後不久,他能力不足的真麵目便暴露無遺,不僅在官場屢屢受挫,在家中也漸漸沒了最初的偽裝,錢姨娘,就是最好的證明。
宋氏見白姨娘早早就到了這裏,心下有些詫異,要知道白姨娘居住的歸雁居離丹桂院可遠著呢。
她微微審視了一會兒白姨娘,才開口道,“起來吧。”
白姨娘這才起身。
隻見宋氏眼風微微一掃,貼身丫鬟紅玉便會意,端著一個覆著紅綢的朱漆托盤款款上前。
她揭開紅綢,露出裏頭一隻精巧的螺鈿錦盒,聲音清亮:“恭喜姨娘。夫人惦記著,特尋了這些溫補的藥材來,給姨娘安胎固本。”
她將盒子輕輕放下,絲絨襯底上,人參燕窩等物赫然在目。
“謝夫人賞賜!”鍾姨娘連忙讓身邊的丫鬟接過,連連道謝。
白姨娘也上前,遞上一個小巧的盒子:“姐姐有孕,是天大的喜事,這是妹妹的一點心意,還望姐姐笑納。”
鍾姨娘笑著收下:“多謝妹妹。”
隨後,幾人便圍著臥榻閑聊起來。白姨娘很會說話,句句都揀著鍾姨娘愛聽的講,時而誇讚鍾姨娘福氣好,時而叮囑她孕期要注意的事項,氣氛倒也融洽。
楚念安靜地站在宋氏身旁,靜靜聽著,目光時不時在兩人身上流轉,將她們的神色盡收眼底。
聊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白姨娘見宋氏神色漸淡,便起身告退:“夫人,小姐,鍾姐姐剛有孕,需要靜養,妾身就不在這裏打擾了,先行告退。”
“嗯,去吧。”宋氏淡淡應了一聲。
白姨娘行過禮後,便帶著自己的丫鬟離開了。屋內隻剩下宋氏、楚念,以及鍾姨娘。
氣氛瞬間安靜下來,鍾姨娘察覺到宋氏的氣場,心中泛起一絲不安,連忙湊上前,語氣懇切:“夫人,妾身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能有這個孩子已是天大的福氣。無論這孩子生下來是男是女,妾身都定會教他安分守己,事事聽從夫人的安排,絕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心。”
宋氏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淡淡:“你倒還算懂事。”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鍾姨孃的小腹,緩緩說道:“你肚子裏這個孩子,是什麽來頭,我心裏清楚得很。你也不必擔憂,他對我造不成任何威脅,我自然也不會對他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