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她一步步走進房間,每一步都踏得極重。
“誤會?”
“太子殿下,臣婦雖然是個女流,但眼睛還沒瞎。衣衫不整,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就是您說的誤會?”
她銳利的目光掃過瑟縮在太子身後的楚湘。
“湘兒,你倒是說說,這是什麽樣的誤會?需要你解開衣裳才能說清楚?”
楚湘渾身一顫,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母親息怒!都是女兒的錯,和殿下無關。母親要打要罰,衝著女兒來就是。”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可憐。
裴時凜見她如此,心中不忍,又上前一步:“宋夫人,確實是孤考慮不周,不該在此私見湘兒。但孤與湘兒發乎情止乎禮,絕無越矩之舉。方纔是湘兒身上有隻蟲子,一時情急才脫了衣服。還請夫人明鑒,莫要因此責罰湘兒,一切都是孤的錯。”
他說話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楚念。
楚念站在門口,緋色鬥篷上的雪花正在慢慢融化,在她肩頭洇開深色的水漬。
她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那眼神中的震驚、痛苦、失望,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裴時凜心上。
奇怪,他明明喜歡的是湘兒,為何看到楚念這樣,心會這麽難受?
這次是他對不住楚念,日後多多補償就是了。
“太子殿下。”
楚念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您說,發乎情,止乎禮?”
她緩緩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
在裴時凜麵前站定,她抬起頭,眼中蓄滿的淚水終於滾落,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敢問殿下,何為情?何為禮?”
“您是我的未婚夫,卻在這裏,與我庶妹深夜相會,衣衫不整。”
裴時凜一時無言以對,不知為何,看著楚唸的眸子,剛才那番說辭他竟說不出口了。
楚念又看向楚湘,語氣哀怨。
“湘妹妹,我落水那日,你也在場。你說我是自己失足,我信了。你說你為我日夜祈禱,我也信了。我還求母親不要責罰你,因為你是我的妹妹。”
“可你呢?”
“你就是這麽對待你姐姐的?在我病中,偷偷跑到我的山莊,與我的未婚夫私會?”
楚湘哭道:“姐姐,對不起。我隻是想和殿下說說話,我太想他了,我控製不住自己……姐姐你打我吧,罵我吧,都是我的錯!”
她說著,竟跪行到楚念腳邊,一遍遍磕頭。
裴時凜看得心疼不已,想要上前扶起楚湘,卻被宋氏一個眼神製止。
“太子殿下,今日之事,臣婦會如實稟報我家府君,以及……我父親。”
裴時凜心中一驚。宋氏的父親是文淵閣大學士,在朝中舉足輕重。若這事鬧到宋閣老那裏,父皇肯定會大發雷霆。
“宋夫人,此事可否大事化了……”
“不可。”
宋氏斬釘截鐵,“太子殿下,念兒是臣婦的嫡長女,是楚家嫡女,也是您明媒正聘的未來太子妃。妹妹勾搭姐夫,對您來說隻是一樁風流韻事,可對念念來說,足以讓她受盡譏笑。”
她看了一眼仍在楚念腳邊哭泣的楚湘,眼中閃過厭惡:“至於湘兒,她既然做出這等不知廉恥之事,從今日起,便送去家廟清修吧。未得允許,不得踏出半步。”
“母親不要!”楚湘驚恐地抬頭,“女兒知錯了,女兒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不要送我去家廟!”
她轉而撲向裴時凜:“殿下,殿下您救救我!您說過要娶我的,您說過的!”
裴時凜左右為難。
他當然想護著楚湘,但宋氏的態度如此強硬,若此刻再為楚湘說話,恐怕會徹底激怒宋家。可若眼睜睜看著楚湘被送去家廟,他又於心不忍。
正當他猶豫之際,楚念忽然開口了。
“母親。”她輕輕推開抱著自己腿的楚湘,動作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送妹妹去家廟,倒也不必。”
所有人都看向她。
楚念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個苦澀的笑:“妹妹既然與殿下兩情相悅,我這個做姐姐的,又何必做那拆散鴛鴦的惡人?”
裴時凜心頭一震:“念念,你這話是何意?”
楚念拿帕子擦了擦眼淚,“我的意思是,既然太子殿下心屬湘妹妹,那我願意成全你們。”
“就讓湘妹妹先進府做個侍妾吧。”
夢裏因為楚唸的緣故,太子一直不能和楚湘在一起,太子因此對楚湘寤寐思服。楚湘也因此還有機會吊著寧王和小侯爺。
現在,楚湘早早的做了太子的女人,她倒要看看,太子還會不會將她當做掌中寶,而寧王是否甘心為別的女人做嫁衣,小侯爺又是否願意養著別人的女人?
至於楚湘身上的古怪,夢裏楚湘一直癡纏太子,這古怪想必和太子有關,隻要太子不是太子,任憑他們恨海情天又如何?
楚念心思百轉,在場眾人神色各異。
宋氏早知女兒要退婚,並不奇怪,但當著眾人的麵,還是做出驚愕的樣子。
宋氏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麵上卻做出驚愕狀:“念兒,你……”
楚念握住母親的手,以示安慰,她轉向裴時凜,語氣淡淡:“殿下,湘妹妹既已與殿下情根深種,我身為姐姐,也身為殿下的未婚妻,理應為殿下分憂。讓妹妹以侍妾身份先入東宮,既可全了妹妹的心意,也免了殿下一時為難。”
裴時凜愣住,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看著楚念蒼白卻平靜的麵容,既覺得她果然識大體、懂事體貼,又隱隱感到一種莫名的失落。
莫名的,他有些懷念以前任性妄為的楚念。
然而,當目光觸及跪在地上、梨花帶雨的楚湘時,那點猶豫立刻被憐惜衝散。
侍妾?湘兒這般冰清玉潔、與他情投意合的女子,怎能屈居侍妾之位?
“念兒,你如此深明大義,孤心甚慰。”裴時凜開口道,語氣卻帶著一絲遲疑,“隻是……侍妾之位,是否太過委屈湘兒?她畢竟也是楚家女兒。”
“委屈?”宋氏冷聲打斷,“做出此等辱沒門風、罔顧人倫之事,沒按家法沉塘已是顧念骨血親情。太子殿下,眼下隻有兩條路,要麽,依念兒所言,讓她以侍妾身份進東宮;要麽,即刻送入家廟,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楚家,斷容不下這等不知廉恥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