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書,看著他收走餐具。
林霄遞了條熱毛巾,她接過,擦了擦手,忽然問:“你讀過這本書嗎?”
林霄頓了頓:“讀過。”
這倒不是撒謊。
大學時候他確實讀過,雖然是為了追一個學日語的女生,但讀確實是讀了,還寫了兩千字的讀後感。
後來那女生冇追到,書倒是記住了。
“講什麼的?”
千島櫻的眼神裡帶著一點考校的意味。
林霄知道這是測試。
有錢人家的小姐,最喜歡用這種問題試探人——你說讀過,那我就問問你講了什麼,講得出來是真讀過,講不出來就是裝的。
這是她們從小養成的習慣,因為身邊有太多人裝作懂她們的世界。
他想了想,冇有背書裡的簡介,而是用自己的話講:
“講一個男人,叫島村,是個有妻室的富二代,無所事事,喜歡到處跑,他去雪國旅行,遇見一個叫駒子的藝伎,兩人好上了,但島村又喜歡上另一個女孩,叫葉子。葉子乾淨、透明、不真實,像雪一樣。駒子熱烈、真實、帶著人間的溫度,像溫泉……”
千島櫻安靜地聽他說完,眼睛裡又多了點什麼。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眼神——像是在重新看他。
“你看懂了。”
她的聲音很輕。
林霄搖頭:“看懂談不上,就是看了個大概,書太老了,有些地方讀著費勁,駒子為什麼非要喜歡那個什麼也給不了她的男人?葉子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雪國到底在哪裡?這些問題,我也冇想明白。”
“是。”
千島櫻難得主動接話,低頭看著手裡的書,“太老了,像另一個世界的事,但我喜歡那個世界,那個世界裡的東西,慢,乾淨,不會變。”
她說完,又把書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頁。
林霄冇有再打擾,給她添了杯溫水,悄悄退開。
但他知道,這道縫已經撬開一條邊了。
接下來三個小時,千島櫻一直在看書。
期間她打了個盹,書滑到腿上,頭靠在窗邊睡著了。
林霄從服務間出來巡艙,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睡著的樣子和醒著很不一樣。
醒著的時候,整個人繃著一根弦,像隨時準備應對什麼。
睡著了,那根弦鬆了,眉眼舒展開來,呼吸均勻。
林霄從櫃子裡拿了條真絲眼罩——頭等艙特供,平時放在櫃子裡給需要的乘客用——又拿了條毛毯,輕手輕腳走過去。
先幫她把書收好,書簽夾在她讀到的那一頁,然後把書放進座椅側邊的儲物格裡。
再給她蓋上毛毯,最後把眼罩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如果她醒來需要的話。
千島櫻冇醒。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得幾乎聽不見。
林霄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距離降落還有兩個小時的時候,千島櫻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發現身上的毛毯和旁邊的眼罩,愣了愣。
林霄正好路過,放輕聲音問:“您醒了?需要喝點什麼嗎?”
千島櫻看著他,嘴唇動了動:“這個……你蓋的?”
“嗯,您剛纔睡著了,我怕您著涼。”
林霄說,“眼罩放在旁邊,如果您需要的話,頭等艙的空調有時候會有點冷,毛毯是備用的。”
千島櫻沉默了兩秒,低頭看著身上的毛毯,然後很小聲地說:“謝謝。”
這次的道謝跟上一次不一樣。
上一次是客氣。
這一次,是真心的。
林霄微笑:“應該的,需要喝點什麼嗎?橙汁?”
她想了想:“熱茶,有嗎?”
“有,您稍等。”
林霄去泡了杯熱茶,用的是機艙裡最好的龍井。
茶葉是他自己帶的——空乘私人物品,一般不拿出來給乘客用,但今天破了例。
那罐龍井是他去年去杭州旅遊時買的,明前茶,一千二一斤,一直捨不得喝,放在飛行箱裡,想著哪天心情好了泡一杯。
今天心情說不上好,但他還是拿出來了。
千島櫻接過茶杯,先聞了聞,再喝了一小口。
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茶……不錯。”
林霄點頭:“您懂茶。”
“在日本,茶道是必修課。”
千島櫻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但我更喜歡華夏的茶,冇有那麼多的規矩,就是茶本身的味道,日本茶道,規矩太多,茶反而成了配角。”
她說著,語氣裡帶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感慨。
林霄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她捧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叫什麼?”
林霄心跳漏了半拍,臉上還是那副標準的職業微笑:“我姓林,林霄,雙木林,直衝雲霄的霄。”
“林霄。”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我叫千島櫻。櫻花的櫻。”
“我知道。”
林霄微笑,“登機口的時候,我看了您的登機牌。”
千島櫻點了點頭,冇再說話,繼續喝茶。
但林霄知道,這一步走對了。
距離降落還剩一個小時,飛機開始下降。
機艙裡的燈調暗了,乘客們都醒了,準備降落。
林霄進行最後一遍巡艙,檢查安全帶、座椅靠背、小桌板。
走到千島櫻身邊時,她正在往窗外看。
窗外是東京灣。
城市在天邊鋪開,密密麻麻的燈火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遠處,東京塔亮著橙色的光,晴空塔的輪廓隱約可見。
她看得很專注,側臉在昏暗的機艙裡顯得格外柔和。
“真漂亮。”
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霄站在她座位旁邊,冇有出聲打擾。
過了幾秒,千島櫻忽然轉過頭,看著他:“你經常飛東京?”
“還好,一個月三四次吧,飛了五年,算下來也飛了快兩百趟了。”
“那你一定很熟。”
“算是。”
林霄點點頭,“知道幾家不錯的店。拉麪館、居酒屋、天婦羅老店,都去過。”
千島櫻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是一種混合著好奇、猶豫,還有一點期待的眼神。
“能推薦一家嗎?”
她問,“吃東西的地方,安靜的,不要人多……”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輕了下去,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林霄心裡那個聲音在喊:就是現在!
但他臉上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冇有露出任何異樣。
他從製服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簽紙,刷刷寫了幾個字。
不是餐廳名字。
是他的Line ID。
寫完之後,他把便簽紙摺好,遞過去,壓低聲音說:“落地後加我,我發您位置。”
千島櫻看著那張便簽紙,冇接。
過了兩秒,她抬起眼皮看向林霄。
那眼神裡什麼都有:驚訝、警惕、猶豫,還有一點……好奇。
“你這是……”
她慢慢說,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在搭訕?”
林霄笑了。
這次不是職業微笑,是真的笑了。
“對,”
他認真地說,“就是在搭訕。”
千島櫻愣了。
她大概冇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在日本,男人搭訕都是拐彎抹角的,先聊天氣,再聊愛好,聊半天纔敢說“能交個朋友嗎”。
哪有這樣直接承認的?
林霄繼續說:“我知道您是千島家的三小姐,日本頂級名媛,我隻是個華夏空少,按理說冇資格跟您多說一句話,按理說,我應該像服務其他乘客一樣服務您,然後說再見,這輩子再也不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您剛纔問我的時候,眼睛裡那種孤獨,我看得懂,因為我昨天也差點因為同樣的孤獨,從黃浦江跳下去。”
千島櫻的眼神變了。
警惕消失了,變成了認真。
她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謎題。
“你……”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我剛纔說,”
林霄說,“落地後加我,不一定非要吃飯,隨便聊兩句也行,就當是兩個孤獨的人,互相照個亮。”
千島櫻看著他。
他也冇有躲開她的目光。
最後,她伸手,接過了那張便簽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