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裡的火堆劈啪作響,最後一截枯木燃儘,化為灰燼。
(
雨停了。
清晨的微光從破敗的屋頂窟窿透進來,混著泥土的清新氣味。薑怡寧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楚景瀾那件寬大的玄色外袍,袍子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龍涎香。
她動了一下,身側的男人立刻睜開了眼。
那雙鏡片後的鳳眼,此刻冇有了往日的冰冷和算計,隻剩下一種沉靜的專注。他伸出手,將她滑落鬢邊的一縷濕發撥開,指腹溫熱。
「醒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帶著一絲沙啞。
薑怡寧臉頰發燙,點了點頭,拉緊了身上的外袍。昨夜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讓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們……」她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人。」楚景瀾打斷了她,語氣不容置喙。他將她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楚書文那裡,我會去說。你不用再回那個家了。」
薑怡寧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腦海裡神木的聲音安靜得像是從未出現過。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感包裹了她。
然而,這份安穩隻維持了不到半刻鐘。
廟外,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楚景瀾的身體瞬間繃緊,他將薑怡寧護在身後,站起身,目光冷冽地看向廟門。
數十名身穿甲冑的兵士將破廟團團圍住,為首的正是安平侯。他旁邊,阮琳琅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臉上滿是報復的快意。
「攝政王殿下好雅興。」安平侯翻身下馬,手裡提著一把長刀,「竟帶著侄媳婦,在這種荒郊野嶺苟合。此事若是傳出去,皇家的顏麵何在?」
「安平侯,你帶兵圍堵本王,是想造反嗎?」楚景瀾將薑怡寧完全擋在身後,聲音平靜,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
「造反不敢當。」阮琳琅嬌笑一聲,從馬上取下一把弓,「隻是父親心憂王爺被妖女迷惑,特來『清君側』罷了。王爺,您若現在交出這個女人,我們即刻退兵,今天的事,就當冇發生過。」
楚景瀾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眯起。
他冇有再廢話,而是直接動了。
身為儒道半聖,即便是在這方小小的幻境裡,他言出法隨的力量也足以碾壓這些凡夫俗子。
「風!」
他一字吐出,平地捲起狂風,吹得兵士們東倒西歪,睜不開眼。
「縛!」
無形的絲線從地底鑽出,纏住了安平侯的雙腳,讓他動彈不得。
楚景瀾一手負後,另一隻手牽起薑怡寧,大步向外走去:「我們走。」
就在兩人即將走出廟門的那一刻,一直引弓搭箭的阮琳琅,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怨毒。
她瞄準的不是薑怡寧,而是楚景瀾的後心。
「咻——!」
一支通體烏黑的箭矢,帶著破空之聲,穿過狂風的阻礙,直奔楚景瀾而去!
箭頭上淬著幽藍的光,顯然是劇毒之物。
楚景瀾察覺到危險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可以躲開,但他身邊的薑怡寧,必然會暴露在另一波攻擊之下。
就在他準備硬抗這一箭的瞬間,一道纖弱的身影,猛地從他身後撲了出來,擋在了他的麵前。
「噗嗤!」
箭矢入肉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慌。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楚景瀾低下頭,看著胸前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小臉。
薑怡寧的身體軟軟地倒向他,胸口插著那支黑色的箭矢,鮮血正迅速染紅她素白的衣衫。
「還好……」
她看著他,嘴裡湧出鮮血,眸子裡的光彩在迅速消散。
「不……」
楚景瀾接住她下墜的身體,那聲「不」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捏碎。
他抱著她跪倒在地,手忙腳亂地想去堵住那不斷冒血的傷口,可鮮血卻從他的指縫間不停溢位,溫熱,刺目。
「別怕……我救你……我一定救你……」
楚景瀾語無倫次,第一次感到了恐慌和無力。
薑怡寧抬起手,似乎想去摸摸他的臉,卻在中途無力地垂落。
「砰。」
她手腕上的玉鐲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世界,也跟著碎了。
以楚景瀾為中心,天空、大地、遠處的兵士、猙獰的阮琳琅……所有的一切都像鏡麵一樣,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哢嚓……哢嚓……」
崩塌。
……
楚景瀾本體猛地一震,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灑在麵前那副劇烈波動的山河社稷圖上。
圖捲上的山水徹底模糊,化為一片混沌的白光。
「不——!」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從他口中發出,那不是幻境中的聲音,而是他神魂深處最真實的痛楚。
「砰!」
山河社稷圖的光芒驟然收斂,捲軸從半空中掉落,恢復了古樸的模樣。
瞬間薑怡寧的眼睛就睜開了。
失憶的迷茫褪去,幻境中的一切,如潮水般湧入腦海,最終定格在楚景瀾抱著她「屍體」時那雙絕望破碎的眼。
【餓……好餓……快……就是現在!】
丹田裡,萬靈神木發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瘋狂的催促。
薑怡寧冇有半分猶豫。
她看向前方那個依舊沉浸在神魂撕裂的劇痛中、雙目緊閉、臉色慘白的男人。
他因為幻境的崩塌受到了嚴重反噬。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薑怡寧立刻盤膝坐下,雙手結印。
「吸!」
她低喝一聲,丹田內的萬靈神木瞬間暴漲,無數透明的根鬚從她體內蔓延而出,穿過虛空,精準地紮進了楚景瀾周身那層淡金色的光暈裡!
如果此刻有大能在此,便能看到一幅駭人的畫麵。
無數看不見的根係,像貪婪的饕餮,瘋狂地抽取著楚景瀾外泄的精氣神。
那磅礴如江海的皇道龍氣,化為一道道金色的洪流,被萬靈神木吞噬,再轉化為最精純的生命能量,灌入薑怡寧的四肢百骸!
她體內因林清雪劍氣留下的最後一絲道傷,在這股能量的沖刷下,瞬間消弭於無形。
乾涸的丹田被迅速填滿,築基初期的瓶頸應聲而破!
築基中期!
築基中期頂峰!
直到她的修為穩固在築基後期,距離金丹隻差臨門一腳時,萬靈神木才發出一聲滿足的飽嗝,緩緩收回了根鬚。
薑怡寧睜開眼,一道紫金色的光芒在她眸中一閃而逝。
她站起身,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大。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楚景瀾,他的臉色已經由慘白轉為灰敗,氣息也衰弱了一大截。
冇有絲毫留戀,她抱起還在昏睡的兒子薑雷,走到桌案前,提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幾個字。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昏迷的楚書文身邊,從他懷裡摸出了錢袋和幾張銀票。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推開門,消失在走廊儘頭。
不知過了多久。
楚景瀾的手指動了一下,他緩緩睜開了眼。
幻境中的痛楚還殘留在神魂深處,讓他心口一陣陣地抽痛。
「怡寧……」
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然而,迴應他的,隻有一片死寂。
楚景瀾撐著身體坐起來,環顧四周。
靜室裡空空蕩蕩。
楚書文還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而那個讓他失控、讓他心痛、讓他不惜一切也要護住的女人,不見了。
連同她的孩子,一起消失了。
楚景瀾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試著運轉體內的靈力,卻發現丹田空虛,經脈滯澀。
他的境界……竟然跌落到了合體期!
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張孤零零的白紙。
他踉蹌著走過去,拿起那張紙。
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清麗,卻帶著一種刺骨的冷漠。
「多謝帝師饋贈。」
「噗——!」
楚景瀾再也壓不住翻湧的氣血,又一口血噴在了紙上,將那墨跡染得一片猩紅。
他看著那行字,先是愣住,隨即,一種被欺騙、被利用的滔天怒火,從他心底轟然炸開!
「薑、怡、寧!」
他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手中的紙張在他收緊的力道下,化為齏粉。
他轉身,一腳踹開靜室的大門,對著外麵聞聲趕來的侍衛下達了第一個恢復神智後的命令。
那聲音,冷得像是能凍結人的骨髓。
「傳本王令,封鎖全城!擬通緝令,全境之內,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女人給本王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