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了淡淡的感傷，那麽，再陽光明媚的流層也會在下一刻變成可怕的陰霾。 ——江辰
週五上午十點，傅硯之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電腦螢幕上剛收到的調查報告。
報告不長，但資訊量不小：溫暖，1.學業表現：成績優異、專業能力突出，在校期間曾多次參加比賽，均獲得獎項，其中畢業設計《光影之間》獲學院金獎，受邀參加海莉市時裝周新人展。2. 實習經曆：無正式實習記錄，唯一可查的專案是為一位F國藝術家設計展覽服裝，持續約一個月。3.社交活動：極少參加學校或行業社交活動。4. 財務狀況：無兼職記錄，生活費用來源應為家庭支援或個人積蓄。5.其他：根據公寓鄰居反映，溫暖每週固定有三個下午外出，每次約三至四小時，去向不明。
傅硯之關掉報告頁麵，靠回椅背。一個學業優異的學生，在海莉兩年沒有任何工作實習經曆，這本身就不尋常，而每週固定三個下午的去向不明，更是引人疑竇。每個人都有秘密，傅硯之不是那種喜歡探究員工私生活的老闆，但他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能讓他相信這個看似完美的履曆背後，沒有不可告人的問題。
他拿起內線電話：“提醒溫暖下午三點準時來我辦公室交方案。”
“好的傅總。”
下午2點55分，溫暖站在總裁辦公室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手中的資料夾裏是她熬了四個大夜趕出來的雅韻專案初步方案。她抬手敲門。
“進。”
傅硯之的聲音從裏麵傳來，低沉平靜。
溫暖推門進去，傅硯之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見她進來，隻抬眼瞥了一下。
“坐”
溫暖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將資料夾放在茶幾上，等待。傅硯之又看了幾分鍾檔案，才起身走過來。他今天穿著淺藍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和那塊簡約的機械表。
“方案？”
他在溫暖對麵坐下，言簡意賅。
溫暖將資料夾推過去。傅硯之翻開，開始快速瀏覽。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幾分鍾後，傅硯之合上資料夾，抬眼看向溫暖。
“市場分析部分，你提到目標客群是25-45歲的女性，為什麽是這個年齡段？”
“25歲以下消費能力有限，45歲以上對旗袍的接受度更高但市場較小。25-45歲這個群體有消費能力，也願意嚐試新事物，是品牌升級最需要爭取的人群。”
“資料來源？”
“我查閱了最近三年的時尚消費報告，也做了小範圍問卷調查。”溫暖從資料夾裏拿出另一份資料：“這是詳細資料。”
傅硯之接過，快速瀏覽後放在一邊。
“設計理念部分，你提出‘新中式’概念。具體怎麽定義‘新’？”
“傳統中式注重形製，新中式更注重精神核心的表達。”“舉例”
“比如這件設計，”溫暖指向方案中的一張草圖，“保留了旗袍的修身輪廓，但用不對稱設計和現代感麵料，讓傳統與現代碰撞。”
“做過試穿測試嗎？”
“……還沒有，這是初步方案。”
傅硯之將檔案推回給她，身體後傾靠在沙發背上：“這就是你給我的答卷？市場分析流於表麵，設計理念缺乏實證支撐，執行細節全是紙上談兵。”
“傅總，我……”
“再給你一週時間，重新做市場調研，至少訪談五十個目標客戶，設計部分，我要看到實物樣衣，至少三套。營銷方案細化到每個渠道的具體預算和ROI預估。如果做不到，換人。”
“傅總，一週時間完成這些確實有難度，但我會盡力。”
傅硯之轉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盡力不夠。我要的是結果。”
“我明白了，一週後，我會給您一份完整的方案。”
傅硯之點點頭，重新坐下開始看檔案，彷彿她不存在：“出去的時候帶上門。”
溫暖拿起資料夾，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她很想問為什麽要求這麽苛刻，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輕輕帶上門，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手心全是汗。
回到工位，溫暖看著那四十頁被否定的方案，沒有沮喪，反而升起一股鬥誌，她開啟電腦，新建檔案，開始列任務清單： 1. 目標客戶訪談（50人） 2. 市場競品分析（至少10個品牌） 3. 設計樣衣製作（3套，找合作工作室） 4. 營銷方案細化（渠道、預算）5. …… 每一條都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溫暖知道，這是傅硯之給她的唯一的機會了。
“挨批了？”
陳琳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看到溫暖桌上的清單，挑了挑眉，“傅總的要求？”
溫暖苦笑：“一週時間，要完成這些。”
“傅總就是這樣，對看重的人要求特別高。他要是覺得你沒潛力，連罵都懶得罵。”
“所以我該感到榮幸？”
“某種程度上，是的。去年有個專案經理，傅總給了他三天時間改方案，他直接辭職了。你能接下這個挑戰，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謝謝陳總監，我會努力的。”
“需要幫助隨時說。”陳琳說完，轉身離開。
溫暖重新看向電腦螢幕，隨後開啟抽屜，拿出一本筆記本，翻了幾頁，她找到了幾個在北市時尚圈工作的聯係人。一個一個打電話，發郵件。從下午三點半到晚上八點，溫暖幾乎沒離開過工位。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辦公室的人都走光了，隻剩下她這一盞燈還亮著。晚上九點，終於整理出了第一批訪談物件名單：35人，還差15個。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準備關電腦回家繼續工作。這時，手機亮了，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傅總讓我轉告：明天上午10點，南城旗袍工作室，他介紹的人可以幫你做樣衣。聯係人：王師傅，聯係方式：138XXXXXXXX，地址:北市南城區…… ”
她立刻回撥了那個號碼，但提示已關機。看來是助理發完資訊就下班了。隨後儲存了王師傅的電話，收拾東西便離開了。
走廊裏空無一人，隻有她的腳步聲在回蕩。
週六一早，溫暖就來到南城旗袍工作室。
這是一家隱藏在老城區巷子裏的工作室，門麵不大，但推門進去別有洞天。牆上掛滿了精美的旗袍，從傳統到改良，琳琅滿目。
“你就是溫暖？”
一個穿著中式褂子的老師傅從裏間走出來，約莫六十歲，精神矍鑠。
“王師傅您好，我是溫暖。”
王師傅上下打量她：“硯之那臭小子難得找我幫忙，坐，把你的設計圖給我看看。”
溫暖拿出準備好的設計稿，王師傅戴上老花鏡，一頁頁仔細看，不時點頭或搖頭：“這幾處結構有問題，旗袍講究的是‘貼而不緊，顯而不露’，你這個收腰太刻意了。還有這裏，開衩的位置，按你畫的高度，走路會不舒服。麵料選擇也有問題……”
王師傅一針見血，溫暖趕緊拿出筆記本記錄，這些細節在書本上學不到，隻有老師傅的多年經驗才能點破。
“三套樣衣，時間有點緊，但我加個班能趕出來。不過你得抽空看看，有問題隨時改。”
“一定，謝謝王師傅！”
“不用謝我，謝傅硯之去。那臭小子難得開口求人，我總得給他麵子。”
從工作室出來，溫暖看了看時間，上午11點。她就近找了家咖啡館，開始聯係訪談物件。一個、二個、三個……一天下來完成了八個訪談。晚上回到家，溫暖累得幾乎站不穩，但她還是開啟電腦，整理今天的訪談記錄，然後繼續聯係明天的訪談物件。
手機響了，是周文慧。
“暖暖，最近怎麽樣？工作忙嗎？”周文慧的聲音透著關切。
“挺好的阿姨，剛入職，有點忙。江辰呢，他最近好嗎？有沒有想起……”
“恢複得不錯，已經開始旁聽課程了。就是還沒有......他有時候會問我一些奇怪的問題，比如有沒有什麽重要的人或事忘記告訴他。”
“那您怎麽回答？”
“我隻能說，等你記憶恢複自然就想起來了。暖暖，阿姨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是……”
“我明白的，阿姨。隻要他好，我怎麽樣都行。”
結束通話電話，溫暖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裏那種無處著落的疲憊。
她走到工作台前，習慣性地想拿出素描本，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重新坐回電腦前，開啟‘雅韻’專案的資料夾。 這一週，她沒有時間畫畫，沒有時間思念，甚至沒有時間好好吃飯睡覺。她的生活被訪談、設計、方案填滿，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
週三下午，她在商場做街頭訪談時，遠遠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辰和那個女孩一起，在女裝區。
林知夏拿起一件衣服在身前比劃，轉頭問江辰的意見。江辰點點頭，說了句什麽，林知夏笑了。溫暖看著他們，有些走神。
“小姐？小姐？”一個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是剛才正在訪談的女士，“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抱歉，沒事，隻是有點低血糖，我們繼續吧。”
訪談結束後，溫暖找了個洗手間，用冷水拍了拍臉。鏡子裏的女孩眼圈發黑，臉色蒼白。
週五下午2點55分，溫暖再次敲響了總裁辦公室的門。
這一週，她瘦了3斤，完成了52個訪談，跑了3次旗袍工作室，修改了7遍設計方案，做出了3套樣衣實物。手中的資料夾比上次厚了一倍。
“進。”
傅硯之的聲音依然平靜。
溫暖推門進去，傅硯之正在接電話，抬手示意她坐下，她坐在沙發上，等待。這一次，她沒有緊張，隻有一種近乎平靜的疲憊。她已經盡了全力，無論結果如何也都沒有遺憾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傅硯之走了過來。“方案”
溫暖將資料夾遞了過去。傅研之翻開，這一次他看得很慢，幾乎每一頁都停留一分鍾以上。
20分鍾後，他合上資料夾，抬眼看向溫暖。
“訪談報告我看了，樣本量足夠，分析也到位。特別是那個旗袍日常化的洞察，很有價值。”
“設計樣衣我讓王師傅拍照發過來了。”
傅硯之拿起手機，翻看幾張照片。
“比設計圖更有質感。但營銷方案還有問題，線上渠道你重點提了直播帶貨，但沒考慮平台選擇，客群完全不同，投放策略會不一樣；還有預算分配，你給了總預算，但沒沒……”
“這是我的疏忽，我回去立刻細化。”
“不用，我會讓市場部做補充方案，你的核心思路是對的，細節交給他們完善。下週一開會，討論執行細節。”
溫暖接過檔案，手指微微顫抖，她通過了？“傅總，我……”
“還有問題？”傅硯之挑眉。
“沒有，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會繼續努力。”
傅硯之點點頭，重新坐下開始看檔案：“出去吧。”
溫暖走出辦公室，關上門，靠在牆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她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
下班後電梯門開啟，裏麵空無一人。溫暖走進去，按下1樓。就在門即將關上的瞬間，一隻手伸了進來。傅硯之走進電梯，站在她旁邊。
電梯緩緩下降，數字跳動：32、31、30……
“傅總，謝謝您。”
“謝我什麽？”
“謝謝您給我機會，也謝謝您介紹的王師傅。”
“我隻是給了你一個平台，能走多遠，看你自己。”
1樓，門開了，傅硯之率先走出去，沒有回頭。溫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江辰正站在清北，美術係的畫室裏，看著一幅未完成的畫，畫上是：海莉市的街景，威爾河畔，一個女孩的背影。
”江辰，該去複健了。”
江辰放下畫筆，又看了一眼那幅畫，轉身離開。
畫室裏，那幅未完成的畫靜靜立在畫架上，陽光透過窗戶，在畫布上投下斑駁光影，而那個被畫下的背影，此刻正站在天寰中心的大廳門口，看著街上的車水馬龍，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