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離開你。 ——溫暖
七月初,天空藍得很幹淨,連雲都被曬得躲了起來。
“真的想好了嗎?”
江辰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兩年,海莉設計學院的交換名額很難得,等等我,好嗎?我們可以每天......”
溫暖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12年的男孩,輕聲地說,不知是在說服他還是在說服自己。
“好,我等你,等我的寶貝帶著整個海莉的靈感回來。”江辰打斷她,嘴角揚起那抹她熟悉的溫暖笑容。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長幹淨,沒有藝術生的薄繭,隻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輕微壓痕。
車內的音響正播放著一首熱門歌曲:“你簡單兩三句,故事就無法繼續,最後潦草結局,你會不會也可惜……”溫暖鼻子一酸,迅速轉頭看向窗外飛逝的風景,那些模糊的綠意像極了莫奈筆下流動的光影。
“記得按時吃飯,別熬夜。海莉的冬天很潮濕,我給你行李箱夾層塞了件披肩,是你去年設計的樣衣。”
溫暖驚訝地睜大眼睛:“你什麽時候……”
“前天趁你收拾顏料時偷偷放的,你說過要帶著自己的設計走向世界。”
他眨眨眼,還是少年時惡作劇得逞的模樣。
機場在望,離別變得具體可觸。
值機櫃台前,溫暖緊緊抱著江辰,感覺是想要把這兩年份的擁抱都預支完。
“每天都要視訊,有假了我就會回來找你,還有,記得要想我。”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呼吸間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氣,她曾說過這味道和他們的愛情一樣,沉穩中帶著溫柔,他便再也沒有換過。
“當然,你那邊日落,我這裏日出,我們隔著時差分享同一片天空。我會拍下每一天的雲彩,等你回來時,給你看七百三十張照片。”江辰輕撫她的長發,跟對待世間最珍貴的藝術品一樣。
“等我畢業回來,我們就……”
溫暖抬頭,眼中閃著淚光和對未來的憧憬。
江辰吻了吻她的額頭:“等你回來,我們就訂婚。”
隊伍前進,溫暖不得不鬆手。
她一步三回頭,直到江辰的身影在人群中變得模糊。
他站在原地揮手,嘴角掛著讓她安心的笑容。手機震動,是他傳來的訊息:“登機後告訴我,寶貝,我愛你,永遠——”
江辰看著溫暖消失在安檢口後,又在原地站了十分鍾,彷彿這樣能多留住一點她的氣息。
最終,他轉身走向停車場。
坐進駕駛座,他拿出手機,屏保是上週他們在海邊時的合影:溫暖係著沾滿顏料的圍裙,手持畫筆望向遠方,而他穿著她設計的襯衫站在她身後。
江辰輕輕撫過螢幕上的資訊‘寶貝:我也愛你’,然後驅車離開。
回程的高速公路車流稀少,天空不知何時聚集了烏雲。江辰開啟音樂,試圖讓音樂分散注意力,但每一首情歌都在提醒他,溫暖的離開。
他喃喃自語道:“兩年,七百三十天,我會把每一天都存起來,等你回來一起花。”
突如其來的雨點瘋狂的砸在擋風玻璃上,一開始是零星幾點,隨後,迅速演變成傾盆大雨。
江辰開啟雨刷,降低車速,能見度急劇下降,前方車輛的尾燈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紅。就在這時,一輛銀色轎車突然從右側車道失控打滑,橫穿兩個車道。
江辰本能地急打方向盤避讓,輪胎在濕滑路麵上失去抓地力,江辰感覺車子被攪亂般旋轉,視線中隻有旋轉的天空和地麵。
他聽見刺耳的刹車聲、金屬扭曲的巨響,以及一個女聲尖銳的驚叫,但不是她的聲音。
猛烈的撞擊從側麵襲來,安全帶狠狠勒進肩膀。安全氣囊爆開的瞬間,江辰最後的意識是一個念頭:“暖暖,我還沒告訴你……”
“先生?先生!能聽見我說話嗎?”
醫護人員拍打他的臉,雨水混著汽油和血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白色車頭嚴重變形,深深嵌入了防護欄。幾米外,一輛銀色轎車翻倒在地,車輪無力地空轉,如同被定格在某一幀的悲劇畫麵。
最先到達現場的急救人員倒吸一口冷氣。
“兩輛車,五名傷者!呼叫增援!”
江辰被卡在駕駛座上,額頭上深可見骨的傷口不斷湧出鮮血,染紅了他淺藍色的襯衫。
不遠處的銀色轎車旁,一個年輕女孩躺在破碎的玻璃中。
林知夏意識模糊地感覺到有人將她抬起,劇痛從腿部傳來。在被抬上救護車前,她費力地轉過頭,迷茫的視線看向那輛白色的車,透過已經破碎的車窗隱約看到一名年輕的男子……
“那輛車……”
她想說什麽,但意識被黑暗迅速吞沒。
醫院急診室燈火通明,醫護人員在傷員間快速穿梭。
江辰的母親周文慧趕到時,幾乎認不出病床上那個纏滿繃帶、連線著各種管子的年輕人是自己的兒子。
“醫生,我兒子他……”
“顱腦損傷嚴重、多處骨折、右腿傷勢最重,最麻煩的是,他醒來後出現了‘逆行性’遺忘,部分記憶缺失了。”
醫生翻看著病曆報告,詳細的解釋。
“媽”
再一次醒來是一天後的下午。
病床上的江辰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有些空洞和迷茫。
“媽?我怎麽了?我的腿……”他試圖移動右腿,卻因劇痛而皺緊眉頭。
周文慧強忍淚水:“你出了車禍,兒子,你還記得,暖暖嗎?”
江辰皺眉,表情痛苦而困惑:“暖暖?是誰?”
三天後,江辰的父親江偉明從醫生辦公室出來,麵色凝重。
“F國海莉市神經醫學中心有位專家,專攻腦外傷後記憶恢複,他們建議盡快轉院。而且和林家也聯係過了,他們女兒傷勢也很重,那邊有更好的骨科康複條件。”
江偉明歎了口氣,“那女孩叫林知夏,十九歲,清北大學、美術係、油畫專業的大一學生。這次車禍讓她雙腿嚴重骨折,特別是右腿,需要複雜、長期的康複治療才能重新走路。”
周文慧歎了口氣:“和暖暖一般大的年紀,還好……還有機會恢複。”
“林家沒有過多的追究責任,反而提出可以讓兩個孩子一起去F國。畢竟,兩家的孩子都需要最好的治療。”
江偉明望向病房,“而且醫生建議,讓江辰離開熟悉的環境,全新的環境或許能安撫他的記憶神經,可能對他後期記憶恢複有好處。”
“可是暖暖也在海莉市,如果她知道江辰出事,而且忘記了她……”
“這正是問題所在”
江振國沉重地說,“醫生說,突然接觸被遺忘的重要人物,可能會對患者造成二次傷害。也許……暫時不要讓他們見麵比較好。”
周文慧心疼地閉上眼睛,她很喜歡暖暖那孩子,總帶著一身水彩香氣,眼睛亮得如星星。
“他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她怎麽接受的了。”
“等江辰狀況穩定些,再告訴暖暖吧。”
江辰在藥物作用下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清醒時,他會看著病房的白牆發呆,試圖抓住腦海中閃過的模糊片段——「一個女孩低頭畫圖時的側臉,她手指上會沾染的不同顏色的水彩……」
住院第5天,江辰突然說:“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麽?我的大腦記得K線圖和財務報表,可我覺得我還應該記得......”
周文慧整理被角的手停頓了一下,那塊布料是暖暖挑選的淡藍色:“別著急,等你再好些,都會想起來的。”
另一邊,林知夏在幾次手術後終於脫離危險。
她的母親輕聲告訴她:“和你一起去國外治療的還有那個年輕人。他的家人很好,承擔了所有治療費用。”
林知夏虛弱地點點頭,“我的腿……”她試圖移動右腿,卻隻感到麻木和刺痛,眼淚無聲滑落。
登機那天,江辰坐在輪椅上,望著機場巨大的玻璃窗外起落的飛機。莫名而來的悲傷突然擊中了他,深入骨髓的難過像一幅底色悲涼的畫作。
“走吧,兒子。”
周文慧推著他走向登機口。
在另一個入口,林知夏也被家人推著,雙腿固定著複雜的支架。她蒼白的臉上有種破碎的美感。兩家人無聲地點頭致意,帶著破碎的希望飛往陌生的國度。
很快,飛機衝破雲層,飛向那個溫暖剛剛抵達的城市。
而在海莉左岸的小公寓裏,溫暖正對著手機皺眉,手中的畫筆無意識地在素描本上塗抹。
兩天,杳無音訊。
第二天淩晨,海莉市的夜濃得和剛剛調和的墨一樣,溫暖終於忍不住撥通了那個她熟記於心卻極少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阿姨,我是暖暖。對不起,這麽晚打擾您,但是我聯係不上江辰,已經兩天了,我很擔心……”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顫抖。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然後傳來周文慧壓抑的抽泣聲。“暖暖……江辰他……他出了車禍。”
鉛筆從溫暖手中滑落,在素描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痕跡。 “什麽?什麽時候?嚴重嗎?他現在在哪裏?我馬上回來……”
“暖暖,你先別急”
周文慧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江辰現在情況穩定了,但是……但是傷得很重,特別是頭部。醫生說他出現了‘逆行性’遺忘,忘記了部分事情。”
溫暖感到一陣眩暈,她扶住桌沿:“包括……包括我嗎?”
電話那頭的沉默給了她答案。
“我們準備帶他來F國治療了,在海莉市郊區的安娜神經醫學中心。”
周文慧繼續說道,聲音裏滿是心疼,“暖暖,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難過,但醫生特別囑咐,現在不能刺激他,要讓他慢慢恢複。”
“阿姨,你們什麽時候到,具體到地址給我,”溫暖的聲音顫抖卻堅定,“我隻是想看看他,我不會打擾他治療,我保證……”
“好孩子,地址我發給你,”周文慧哽咽著說,“但是答應阿姨,先不要去找他,好嗎?醫生說突然接觸過去重要的人,可能會對他的恢複造成影響。等醫生說他準備好了,再見他,好嗎?”
通話結束後不久,溫暖的手機震動,一個海莉市郊區的地址出現在螢幕上。
溫暖盯著那個地址,眼淚無聲滑落。素描本攤在桌上,上麵是她這兩天畫的海莉街景:河畔的日落、街角的咖啡館、盛夏的梧桐,每一幅都想分享給江辰看,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星空,繁星點點,可她的江辰忘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