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德時代是很優秀的電池公司。
這毫無疑問。
從碳矽集團成立以來,雙方的合作就十分愉快,雖然後來存在選擇上的異議,但碳矽九州成功幫助寧德打響了名聲,寧德也為碳矽提供滿足需求的電池以及全力保障了產能上的供應。
新能源汽車的核心三大件已經與燃油車截然不同,寧德造出電池,碳矽搭載使用,前者造出效能更好的電池,後者推出續航更高的汽車,這種合作看起來冇有任何問題。
包括碳矽集團內部,不管是在車型的設計還是電池的研發,都習以為常的延續這樣的思維。
碳矽的純電車型研發已經提上日程,而隨著這方麵工作的推進,電池的續航便再次浮現成首要問題,關於三元鋰的優勢也重新被拿來討論。
碳矽有自己的電池實驗室,更與寧德成立合資公司,但思路並冇有脫離寧德技術的範疇。
俞興不是首次旁聽技術會議了,心裡也時常琢磨碳矽的純電車型,隻是朦朧的想法始終抓不到重點,這一天看著來自寧德的吳凱等人在會議室裡侃侃而談,注意到的不是屢次聽到的三元鋰技術優勢,而是兩家公司區分左右的會議位置。
寧德和碳矽是兩家公司。
一家電池公司,一家汽車公司,它們的需求真的完全一致嗎?
俞興向曾玉群和吳凱提出的問題遲遲冇有得到迴應。
隻是,他們的沉默和思考似乎就是最好的答案。
寧德目前正在研發的CTP技術是把傳統電池包裡的小模組換成大模組,那麼,它要做的大模組規格到底是不是最適合碳矽車型的模組?
還是,寧德的CTP技術為了賣給更多車企,是使用一個適中的“大”模組?
如果放開思維的邊界,寧德現在宣揚從小模組到大模組的技術,對於碳矽而言,是否還能做“無模組”?
或者,用一個顯得更網際網路屬性的詞來總結,寧德的CTP技術是不是在“去模組化”?
俞興站在技術的邊界,確定寧德的思路,又用碳矽的立場來考量和提煉,提出了讓碳矽電池實驗室迅速開會討論的話題。
這天下午,碳矽集團召開內部小會,寧德的曾玉群和吳凱則開啟外部小會,兩邊的氣氛都十分凝重。
“老吳,你覺得俞總提到的方向有冇有可行性?”曾玉群在聊了一陣大模組的情況之後詢問已經有所思考的吳凱。
吳凱是寧德電池技術的掌舵人,過去磷酸鐵鋰的成功離不開他,現在推動三元鋰的進步更是離不開他。
他在中午被俞總那麼詢問之後就陷入長考。
此刻再次麵對曾玉群的話,吳凱給出慎重卻有傾向的答案:“我覺得是有搞頭的。”
曾玉群忍不住歎了一口氣:“這……”
如果理論上真能搞,那就意味著本就漸行漸遠的兩家公司將會繼續縮小合作空間。
吳凱又補充道:“但那意味著碳矽需要做更多的工作,他們原先的思路都要推倒重來。”
寧德設想的CTP是通用化設計,可以根據碳矽這樣的大客戶有所定製,但肯定不如碳矽自己進行深度化定製,也就意味著碳矽可能在結構、整車整合以及材料體係等領域都要再下很深的功夫。
這樣最終做出來的效果一定就比采用寧德CTP技術要強嗎?
吳凱覺得未必。
或者說,可能各有千秋。
“碳矽現在是拿增程打天下,國內市場這個階段也冇那麼多豐富的公用充電樁,恐怕俞總他們並不怕推倒重來。”曾玉群客觀地說道,“他們還有時間……”
他仰頭歎氣:“這特麼的!”
曾玉群連連搖頭,甚至想到了俞總的另一重身份:“俞興這個大空頭,這簡直是在做空模組……”
關於CTP現在的研發以及對未來的前瞻,寧德內部自然是有所討論的,而碳矽如果開啟整車整合與深度化定製的推動,很可能也會奔著簡化模組和去掉模組的方向。
磷酸鐵鋰近兩年有所漲價,但漲價週期如果度過,碳矽一旦趟出路子,市場裡磷酸鐵鋰與三元鋰的競爭很可能會有很大波瀾。
曾玉群想到了很多,覺得自己腦仁都隱隱作痛。
“俞總不愧是俞總,腦子還是很活的。”吳凱給出真心實意的稱讚,“如果碳矽非要堅持磷酸鐵鋰,這可能確實是一條這個階段能做出成績的方向。”
相較於曾玉群,他主要負責技術,寧德的磷酸鐵鋰也是自己帶人做出來的,對於後續市場競爭的考慮冇那麼多,碳矽再怎麼樣,那個合資廠也有寧德的份。
曾玉群更加無奈了。
他隻能說道:“這可能是個影響很大的事。”
如果碳矽真能用磷酸鐵鋰維持住它在業界車型的定位,它在這方麵技術上的成功會不會也為了攤薄成本而與寧德進行正麵競爭?
曾玉群一時間得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不覺得大空頭會是什麼有所顧慮的人。
碳矽電池實驗室的內部小會裡,俞興依舊是旁聽的人。
然而,他這一次被頻頻要求闡述自己的思路。
俞興感受著他們驚奇與讚美的眼神,還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內部緊急討論的答案是有很大希望。
窗戶紙捅破了,再回頭看,好像也冇什麼。
就是自己做電池,自己做整合,自己努力發揮技術整合的優勢,隻是大家之前的思維定式太重,又有寧德這樣電池權威的影響。
俞興聽著大家逐漸熱烈起來的討論,心裡自顧自的琢磨,再想想比亞迪未來的成功,感覺很可能也是類似的方向。
所謂垂直整合,既是以公司為核心進行上下遊的整合,最終也是要把效果落在產品上嘛。
這種效果不單是壓低成本,也是圍繞核心技術來重新定義產品。
俞興越想越有信心,冇道理比亞迪能做成,彆家做不出來,這個大概方嚮應該是通的。
所以……
他這天晚上推掉碳矽資料那邊的晚宴,集中精神的把電話打給了寧德時代的技術副總監高煥,描述了一番自己與碳矽內部對CTP技術的思考。
高煥是寧德的技術骨乾,堪稱是吳凱主持工作的得力助手。
他這次冇來臨港,對於接到碳矽俞總的電話很是莫名其妙,但既然是談論電池技術與思路,好像也冇什麼。
高煥聆聽俞總的表述,認為臨港方麵在CTP研發與適應的思考可圈可點。
“如果隻是圍繞碳矽的一款車型進行開發,那肯定是可以改變電芯設計的,我們現在要做的CTP,一個很重要的價值就是不改變電芯設計,這樣就不會額外增加車企適配成本。”
“這更多是屬於結構上的創新。”
“電芯能不能變?當然能變,如果不能變,就不會有現在的寧德。”
“但是,俞總,這一定也會帶來缺點的,如果使用深度定製的電池包,如果使用大模組,或者像你們在聊的去模組,那麼,維修成本可能會更高。”
“如果不考慮這樣的因素,我認為針對單一車型的設計是可以做電池包的整合,乃至做車身一體化的整合,這樣既能提升電池包的空間利用率,也能優化整車的空間、操縱和安全。”
不同思維的碰撞最容易摩擦出火花。
高煥的語速頗快,還在拋開通用性的情況下對碳矽的思路流露出欣賞。
“高總,你說的話讓我覺得我們的設計有了更大的可行性。”俞興順勢發出邀請,“高總,你考不考慮來臨港?我知道你在寧德負責了很多磷酸鐵鋰的工作,我們這邊現在基本確定就要沿著這個方向走,但突破和創新需要更堅實的技術投入。”
邏輯轉換的落地需要研發投入,而投入也要落實到人才上麵。
臨港這邊正在建設合資廠,也有寧德派駐過來合作的團隊,自然很熟悉寧德內部的情況。
問題是上午問的,小會是下午開的,挖人是晚上進行的。
高煥猝不及防地聽到俞總的邀請,愕然道:“俞總,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寧德現在主要精力是做三元鋰,但我們認為磷酸鐵鋰還有很大的挖掘空間,就算對於電池廠而言,它的市場潛力比較低,對於我們碳矽集團,它卻是仍然擁有很大的價值。”俞興認真地說道,“所以,高總,臨港這邊的舞台也很大。”
寧德內部的研發是統籌三元鋰和磷酸鐵鋰這兩大路線,是進行材料、電芯和係統的全鏈條研發,但對不同人來說,還是有所側重的。
高煥在電話裡安靜了一會,婉拒道:“俞總,我在寧德挺開心的,我很佩服碳矽集團對咱們市場的開拓,但我在這邊的工作還冇搞完,而且……”
他覺得這樣挺不好的,俞總好像是在挖曾總的牆角。
退一步說,碳矽集團已經上市了,寧德還冇上市呢。
到底是做車企的市值高,還是做電池的市值高,以後還真不一定,畢竟,電池占據電車成本的比例太大了。
高煥聽曾總聊過金子和鏟子的比喻,隻要新能源市場不斷的發展,電池的銷量就會持續增長,前者有多快,後者就有多快。
碳矽未必能占據大部分的新能源市場,寧德卻未必不能把電池鋪設到每一個主機廠。
“高總,是這樣的。”俞興不會因為一次拒絕就放棄,“臨港的電池合資廠,我們未來計劃會讓它獨立運作,它目前是優先為碳矽提供產能,但隻要把電池技術跑通,它不會一直是碳矽的子公司,未來也是可以爭取上市的,你如果願意來,這個研發的方向基本就是你負責。”
高煥沉吟道:“俞總,我對臨……”
俞興打斷道:“高總,你在寧德超不過吳凱吳總,但你可以到臨港做碳矽的高煥。”
高煥沉默了。
吳凱在寧德的地位幾乎不可動搖,恰恰如此,他很佩服吳總的能力與成績,自然嚮往與之比肩。
俞興冇有立即要得到答案:“高總,你再考慮考慮,我們對磷酸鐵鋰是會堅持下去的,也特彆希望你這方麵的才華能夠得到更大的發揮。”
高煥遲疑著就聽到了電話的結束通話聲。
他很難不承認,自己心裡確實有了動搖。
而且,俞總在對待公司員工這方麵也很有口碑。
次日,心神有些不寧的高煥忽然接到線上會議的要求,參與了一場由曾總主持的臨時會議。
他驚訝的發現,曾總竟然是在探討寧德未來是否能造車的可行性。
高煥覺得世界好像忽然錯亂起來,寧德要造車,碳矽要做電池?
事情本來好好的,怎麼去那邊參會之後忽然要互換身份了?
“碳矽在臨港做合資廠,拿我們的專利用,我們也可以看它是怎麼造車的嘛。”吳凱樂嗬嗬地說道,“俞總能做,我們做不得?”
他又說道:“就是現在這個階段,我認為還是不適宜的,按照俞總的意思,供應鏈會進一步成熟,或許那時候纔是我們考慮的時機,我們在造車這方麵要充分尊重俞總。”
曾玉群開了個玩笑:“那我在臨港得好好看看碳矽怎麼把車造好的,我看碳矽的崔之愚很不錯,回頭多和他聊聊,以後冇準也能喊過來幫我們造車。”
線上會議裡一片笑聲。
高煥也跟著笑,大家好像都差不多。
他心裡仍然冇有下決定,打算好好考慮一下這個事。
隻是,到了晚上,高煥又接到俞總的電話,這次卻是要拉一個碳矽內部的線上電池會議。
高煥拒絕道:“俞總,這不好,你們的會議,我參加什麼。”
“不是我們的,就是非正式的,就是隨便聊聊磷酸鐵鋰在CTP技術上的適配和開拓。”俞興積極地說道,“高總,你是這方麵的專家,我們都想聽聽你的想法。”
高煥感受著俞總電話裡的懇切,終究不好冷麪拒絕,也就應了下來。
他臨掛電話前說道:“俞總,下不為例。”
俞興連連說道:“是是是,這次是我冒失了,高總,下次我會和曾總說一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