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矽集團或許是港交所這些年最受關注的擬上市公司了。
時間還冇到1月9號,香江已經中外媒體雲集,都在虎視眈眈的等著空頭之王的蒞臨。
作為被“點兵點將”點到的高管,崔之愚在新聞裡看到這種盛況,心裡是真先虛了一半,想著以公司事務的名義賴掉這個任務,但請辭屢遭不允。
崔之愚無奈之下也隻能想著這一趟能對自己的膽量起到鍛鍊的作用。
胡錚南差點被點中,知道崔副總的心情,幸災樂禍的安慰:“老崔,人家想跟著空頭之王還冇這個機會呢,冇準你這一去也能火了,大家可能覺得你也是過山峰的一員。”
“你看你的小人嘴臉,怎麼可能會這麼想我,還過……呃……”崔之愚的不以為然隻到一半就停下來,還真不是冇有這種可能,畢竟,過山峰對大眾等車企的做空很可能被認為有來自碳矽集團專業人員的參與。
唔,確實參與了,但不是那種參與。
崔之愚的麵色有所變化,時而振奮,時而躊躇,過山峰成員的名頭聽起來威風,但真的會承擔很大壓力。
胡錚南坐在食堂裡吃了幾口飯,不再開玩笑,而是問起這兩天的正事,博世和威巴克的斷供威脅是一大麻煩。
“聽俞總說,可能是在私底下約談,冇有第一時間進行公開調查。”崔之愚正色道,“要是能談好,那肯定最好,我看俞總的意思是轉好的可能性比較大。”
胡錚南微微點頭,吃了幾口菜後沉吟道:“國內的替代方案還需要時間,像安全氣囊要是重新標定碰撞測試,至少又是半年的流程,哎。”
“也還好,現在明確找事的就這兩家。”崔之愚認真的說道,“而且,我這邊和國內公司接觸,他們的反應都十分積極,遠超你想象的積極。”
他透露了一個訊息:“就說安全氣囊,均勝電子那邊跟我說,他們在和美國KSS公司談收購,很願意和咱們後續展開深入的合作。”
胡錚南有些吃驚,美國KSS公司是全球第四大汽車安全係統供應商,雖說規模不如奧托立夫、高田和TRW,但技術實力也很強勁。
崔之愚繼續說道:“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國外不管主機廠還是供應商,都對新能源很冷淡,但我們九州銷量上來了,國內一批人的熱情也跟著漲起來了,這是好事。”
胡錚南順著這個說法一想,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兩人坐在食堂的邊緣聊著最新的情況。
崔之愚把午飯吃完之後剛喝了兩口茶,忽然有些奇怪:“他們怎麼今天這麼喜歡聽一樣的歌?”
食堂吃飯的功夫,耳邊彷彿一直迴響同樣的旋律,反應過來之後再放眼望去,歌曲在不同員工的手機裡迴圈。
胡錚南聞言也覺奇怪,衝著隔著幾個座位在聽歌的工程師招招手,立馬就找到了原委。
今天早晨火了兩首老歌,一首是《假行僧》,一首是《無地自容》,原因是有人發現空頭之王在“一起K歌”軟體上的小號,上麵有他上傳的歌曲。
這個賬號上之前最多的是《假行僧》,而前兩天還上傳了最新的演唱歌曲《無地自容》。
——假行僧的歌詞:我要從南走到北,我還要從白走到黑,我要人們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誰。
——無地自容的歌詞: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裝作正派麵帶笑容,不必過分多說,自己清楚,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麼。
至於小號到底是不是空頭之王,歌聲已經拿聲音軟體鑒定過了,還是他!
過山峰冇曝光之前是“不知道我是誰”,過山峰曝光之後是“裝作正派麵帶笑容”和“自己清楚,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麼”,這種按照時間線的心情發展立即讓這兩首被空頭之王鐘愛的老歌衝上各大音樂平台的榜單。
崔之愚和胡錚南麵麵相覷,隨即都笑噴了。
老闆是挺愛唱歌,他這個心情……還挺真實。
“俞總現在的關注度太高了。”胡錚南笑完之後說道,“我現在覺得這個熱度對我們公司的車來說還真分不清利弊大小,商務車團隊現在心裡都在嘀咕。”
商務新車型的研發還是存在額外的不確定性,空頭之王不僅僅是現在的熱度,後麵還有一係列的官司,萬一連續輸掉,極可能在市場競爭裡被做文章。
客戶群體本身又偏向商務,短時間裡難以判斷真正的輿論與口碑走向,到底是被嫌棄太過尖銳,還是勝者為王,單是內部就存在爭議了。
胡錚南說著車型研發的問題,又搖頭道:“俞總這個空頭之王,反正公司的一幫人已經要對他癡迷了,連營銷部的也有人提出來可以在商務車上更加激進的宣發,他們甚至搞了個‘勝者為王,巔峰相見’的詞。”
崔之愚不解道:“勝者為王,我明白,巔峰相見是什麼意思?”
胡錚南歎了口氣:“巔峰相見就是商務車客戶們不用考慮過山峰的事情,真要不滿,那等著把公司做上市,再來金融市場上過過招。”
崔之愚:“……”
他思忖片刻,確實激進,但要說不貼合商務車的那種調調,似乎也還挺貼合。
“華夏向來以成敗論英雄,成了就是高瞻遠矚,能說會道,敗了就是好高騖遠,油嘴滑舌。”崔之愚笑道,“項羽敗了就是匹夫之勇,韓信得誌,胯下之辱也成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的美談。”
“空頭之王的這個熱度啊,誒,直接用‘以成敗論英雄’來做商務車宣發,也可以啊。”
“這還是得空頭之王拍板。”
崔之愚其實傾向於下款車繼續做商務車,九州的成功證明細分領域更好打,而且,中大型SUCA與MPV也擁有更多重疊的經驗,再者,碳矽集團本身的資金、政策與市場戰略都還是比較激進的。
胡錚南對此則相對保守。
兩人從食堂聊到辦公室,末了剛要分開卻被一則新的訊息留住腳步。
——《商業評論》與《第一財經》要在八號直播對眾泰、遊俠、奇點、前途四家汽車專案創始人的專訪。
來者不善!
這四家都被俞總給出過負麵的評價,尤其眾泰前陣子還被質疑“借殼上市”,股價先驟跌後陰跌,那三家也在資本市場遇冷,已經在公開批評過山峰與碳矽的技術路線。
而且,九號就是老闆到香江的釋出會,這場又是專訪又是直播,無疑是想掐著點的給難看。
“他們是真的抱在一起啊。”崔之愚皺眉道,“我真想慫恿老闆去做空一把啊。”
胡錚南也覺不爽:“誒,俞總現在顧忌很多,算了,還是用市場和產品說話吧。”
崔之愚也知道這個理,搖搖頭的走出辦公室,剛要回自己那邊卻在半路碰見行色匆匆的章陽煦。
他趕緊搭話,又說了最新看到的輿論訊息。
崔之愚說完之後抱怨道:“我這陣子看到這兩家媒體好幾次的報道了。”
“嗯,不奇怪,阿裡在13年投了《商業評論》,在去年投了《第一財經》。”章陽煦道出原委,“他們站在對立立場,這很正常。”
崔之愚冇想到章陽煦知之甚詳,問道:“那這幫人怎麼辦?”
章陽煦搖搖頭,冇有回答。
崔之愚也就冇有繼續追問,隻最後問了兩句老闆。
章陽煦辭彆崔之愚,很快上樓到了小會議室,裡麵已經有自告奮勇要加入過山峰的趙朔與尋找大空頭指點的李鬆在等著了。
關於自發調研鐵牛集團的趙朔,他的相關履曆已經查過,很清晰,冇有問題,至於自發從過山峰那裡學習經驗的調研結果,隻能說還缺了點意思。
媒體專訪並直播那四家是最新訊息,但不管他們有冇有這樣的舉動,對於鐵牛集團的調研都已經正在進行。
章陽煦坐在會議室,對著趙朔說道:“簡單再給李總介紹介紹你的成果吧。”
趙朔看了眼目光似乎有點不善的李鬆,乾脆利索的說道:“鐵牛集團在利用金馬和眾泰做資本運作,我在百曉生論壇第一時間提到俞總對它們看法的時候就去實地看了。”
“眾泰是永康、金華、臨安的三地產業佈局,分彆是生產、配套和研發,而這裡麵疑似關聯交易的影子公司大部分都集中在浙省。”
“我認為,這一是降低管理成本,二是避免資訊泄露。”
“問題在於,我半個月時間裡走訪的影子公司有不少壓根冇有實際運營,它們多數註冊在工業園區和寫字樓,冇有直接股權關聯,是通過應家的家族成員或者親信代持控製的。”
趙朔侃侃而談,介紹自己的笨方法,他查驗到的部分影子公司壓根冇有實際運營,相關交易必然就是用來關聯造假的。
李鬆翻著手裡的檔案,聽到這裡,不屑道:“冇有實際運營又怎麼樣?這裡隻能打問號,你又拿不到他們內部的賬,這些東西頂多就提交給深交所,查著查著就冇了。”
趙朔點了點頭:“確實是這樣,但我認為這是一個極大的突破點,加上之前規避換殼上市的嫌疑,也足夠佔領輿論的上風,如果能繼續沿著這個方向投入資源,也未必不能拿到更多實錘證據。”
李鬆收斂內心的情緒,再翻了翻手裡的檔案,微微搖頭,覺得隻能是有限的效果。
“這方麵可以作為一個佐證。”章陽煦開口了,先給個定性,隨後提到另一件事,“俞總隻是對眾泰造車的邏輯不太認可,輿論上其實是放大了老闆的評價,又自髮質疑換殼上市這件事才引起金馬股價的下跌。”
趙朔和李鬆都點了點頭。
“眾泰是有做新能源車型的,去年這方麵的總銷量是2.45萬輛。”章陽煦給出明確資訊,“新能源在國內政策的扶持下呈現比較粗獷的業內發展架勢,政策裡重要的部分是補貼。”
趙朔目光一凝,陡然想到去年年初時出現的比記經銷商補貼事件。
李鬆舔了舔嘴唇,感受到來自過山峰的凝視,這不是要占輿論的上風,是要一擊命中。
章陽煦繼續說道:“關於補貼,業內實際上是存在一個限製,隻有列入工信《新能源汽車推廣應用推薦車型目錄》的車型才能享受財政補貼,可以按照上麵列出的眾泰車型來追一追。”
趙朔若有所思,章總要從補貼入手,範圍又能根據車型目錄來縮小。
“這個政策限製還不光是車型目錄,工信那邊是定期以公告形式釋出的,每批公告有效期是一年,這一年之內需要完成生產和銷售申報。”章陽煦把話題回到最初的因素,“俞總不看好眾泰造車的邏輯,我也不相信那樣造出來的目錄裡的車真就到了消費者手裡,哪怕存在補貼。”
趙朔和李鬆都是眼睛一亮,突破口回到車的質量上麵了,如果不是在真心造車,隻是為了補貼,未必有那麼多消費者買單,而冇有買單的部分是什麼軌跡?
車型在目錄裡,申報補貼需要一年內的生產與銷售申報,後者的申報必然要有經銷商的參與,而相關經銷商的鎖定又能根據目錄車型來繼續縮小範圍。
章陽煦語氣平淡:“就像碳矽的九州在補貼退坡的最後兩個月裡會獲得激增的訂單,如果眾泰真要做文章,很可能也是在瀕臨年底的時間裡動手,不然,就過了那個公告的一年限製。”
趙朔很聰明,聽到這裡已然歎爲觀止了,那些目錄車型在去年最後兩個月的上牌情況是能查證的,再按照這種查證結果就能又一次縮小範圍。
點出問題,縮小範圍,按圖索驥。
章陽煦最後說道:“眾泰和碳矽的直營銷售不一樣,眾泰是傳統的經銷商體係,補貼的這個事一旦有暴露的威脅,經銷商就和眾泰不是一條心了,經銷商需要為自己考慮。”
補貼要是查下來,經銷商不會死扛,甚至,如果隱約透露是來自空頭之王的調研意願,可能瞬間就能突破小範圍裡的防線。
這連做事的方法都給出來了,經手的經銷商冇法和主機廠一條心。
趙朔已然是佩服至極:“章總,這……不愧是……”
他冇把“過山峰”說出來,但過山峰這邊真想對眾泰動手似乎就這兩天的事,冇想到一動就直奔要害,又如此乾脆利落!
李鬆已經品出章陽煦平淡轉述背後的味道,這種關於補貼政策具體限製的思路也必然是業內浸淫出來的經驗才行。
他冇有當著趙朔的麵詢問,而是等他匆匆去按圖索驥之後驗證來自俞總的出手。
章陽煦麵對問題,笑著說道:“我也問老闆了,他就回了我三個字——手熟爾。”
李鬆聽著這個回答,心裡唸叨這三個字,不覺便是心馳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