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碴子順著暖棚的門縫往裏鑽,紮在後頸上,又涼又疼。
棚裏恆溫20度,可外頭零下七十度的酷寒,還是滲得人骨頭縫發僵。
林野臉貼著物資台賬,指尖一遍遍地蹭著紙麵上的數字。
0.37公斤寒晶粉,就這麽平白無故沒了。
不多不少,正好能捏成一枚訊號彈,在冰原上亮上半宿。
他失明後,就靠指尖和耳朵認東西,這本賬翻來覆去摸了十七遍。
每一筆出入都卡著0.01公斤的誤差線,半分都差不了。
口袋裏三塊磨得發亮的金屬牌,硌得胸口發悶——
那是上次冰狼突襲,被人泄密害死的三個兄弟,連個全屍都沒撈著。
林野咬著牙發過誓,絕不能再讓任何人因為內鬼送命。
“咱們這兒,藏著內鬼。”
他聲音啞啞的,像被冰碴磨過,輕飄飄一句,砸得暖棚裏瞬間炸了鍋。
剛啃完肉幹歇腳的倖存者,一個個都蹦了起來。
有人裹著保暖絨布往後縮,一頭撞在冰牆上;
有人嘴裏的寒晶糖沒嚥下去,嗆得直咳嗽,臉憋得通紅。
剛打退冰狼的那點安穩勁兒,瞬間碎了個稀巴爛。
“林野,你是不是鑽牛角尖鑽魔怔了?”
“不就小半公斤粉末,風吹散點、受潮耗點,不是很正常?”
“好不容易喘口氣,你非得嚇唬大家幹什麽!”
七嘴八舌的抱怨裹著僥幸,全砸了過來。
沒人願意信,這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安全窩,裏頭藏著捅刀子的人。
蘇冉往前邁了一步,指尖竄起一小簇暖火。
沒傷人,就輕輕飄在半空,把棚裏的溫度又提了提,躁動的人聲立馬靜了。
她最懂林野的死心眼,也知道這0.37公斤的缺口,絕不是小事。
“別吵,讓他把話說完,真憑實據擺出來,誰都別瞎鬧。”
林野側著耳朵,精準辨著每個人的方位,蒼白的眼睫輕輕抖著。
冰縫那迴,他耗了大半精神力封裂縫,從此再也看不見光。
可耳朵靈了,指尖也敏了,誰的腳步重、誰的呼吸亂,一耳朵就能聽出來。
“寒晶粉入庫12.78公斤,昨天供暖用了2.41公斤。”
“今早盤點,隻剩10公斤,本該剩10.37公斤。”
“少的這些,就是能點訊號的寒晶粉。”
他抬手,指尖穩穩指向角落的人。
“庫房門禁就錄了三個人,我、你、蘇冉。”
“我和蘇冉從來沒單獨進過庫房,隻有你,張磊。”
“昨天淩晨兩點、三點、五點,你三次刷門禁溜進庫房,腳步聲我聽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釘在張磊身上。
這個管了半個月物資、看著老實巴交的男人,臉唰地白成了紙,後背死死抵著冰牆,手指攥得發白。
“你胡說八道!我是去查寒晶潮沒潮!”
張磊急得跳腳,聲音都劈了叉,眼底的慌藏都藏不住。
“寒晶一受潮就廢了,我是為了整個據點!你個瞎子懂什麽,憑什麽冤枉我!”
“我眼瞎,耳朵不瞎,門禁記錄也騙不了人。”
林野扯了下嘴角,笑意冷得紮人,輕輕打了個響指。
旁邊的終端螢幕瞬間亮了,淩晨的監控畫麵一清二楚。
張磊鬼鬼祟祟刷開庫門,抓了一把寒晶粉塞進口袋,摸黑繞到西側冰崖,點了一枚紅通通的訊號彈。
那點微光在黑夜裏格外紮眼,明擺著是給外頭的人指路。
暖棚裏瞬間靜得嚇人,隻剩外頭寒風刮著冰牆的嗚嗚聲。
張磊腿一軟,直接癱在冰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話都說不囫圇。
剛才還幫他說話的人,全都閉了嘴,後背上直冒冷汗。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啊!”
張磊突然瘋了似的爬起來,從懷裏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小本子,張嘴就要往嘴裏塞。
蘇冉眼神一厲,指尖的暖火輕輕貼在他手腕上。
灼痛感讓他慘叫一聲,本子掉在冰地上,旁邊兩個小夥子立馬衝上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他們抓了我女兒!才六歲啊!還在主世界!”
張磊臉貼在冰冷的冰麵上,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混著冰碴凍在臉上。
“他們說我不送信,就當著我的麵殺了她!我沒得選!我真的沒得選啊!”
棚裏沒人說話了。
有人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有人別過臉,心裏又恨又難受。
恨他泄露據點的底細,可也懂,為人父母,哪能看著孩子送命。
末日裏,誰都有攥在別人手裏的軟肋。
蘇冉彎腰撿起暗號本,封皮都磨破了,裏麵畫滿了據點的防禦圖。
地熱核心、武器庫、輪班表,標得明明白白。她把本子遞到林野指尖,手心全是冷汗。
“你摸摸看,能不能摸出點別的線索。”
林野的指尖撫過紙頁,盲眼後的觸覺比肉眼還靈。
筆畫的深淺、墨跡的幹濕,一筆一劃都刻在心裏。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冷得像冰原深處的寒氣。
“他把咱們的底,全抖給外人了。”
林野的聲音沉得嚇人。
“防禦工事、地熱核心、有多少人、多少武器,全漏了。”
棚裏的溫度像是又降了好幾度,有人牙齒打顫,渾身發冷。
剛從冰狼爪下逃出來,轉眼就掉進了掠奪者的陷阱。
他們以為的銅牆鐵壁,早就成了待宰的籠子。
蘇冉立馬轉身,聲音穩得像磐石,幹脆利落下令。
“一隊趕緊加固圍牆,把所有冰縫缺口全封死!”
“二隊死守地熱核心,一步都不能退!”
“三隊清點所有武器,全員備戰!”
倖存者們瘋了似的動起來,末日裏的求生本能壓垮了所有僥幸。
沒人抱怨,沒人偷懶,一個個都繃著神經,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野的指尖,停在暗號本最後一頁。
這一頁的筆畫更重,寫字的力度和前麵完全不一樣,墨跡還是濕的,是今天淩晨剛寫的。
“不對。”
他突然開口,聲音重得砸在地上。
“張磊就是個跑腿的小卒。”
“這本子裏,還有第二個人的筆跡。”
“咱們據點裏,還藏著個高階眼線。”
蘇冉的腳步猛地頓住,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天靈蓋,比外頭的極寒還要刺骨。
就在這時候!
終端突然發出刺耳的尖嘯警報!
紅色的預警燈瘋狂閃爍,把整個暖棚照得一片血紅!
螢幕上,冰原外圍亮起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
數都數不清,移動速度快得驚人,正朝著據點,一路碾壓過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