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都漫長而微妙的質子生涯裡,阿諾最大的慰藉與收穫,並非來自朝廷的賞賜或坊市的繁華,而是結識了兩個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伴你閒,.超方便 】
第一位,是他的授業夫子之一,徐彬。在一眾皓首窮經、言辭古板的國子監博士中,徐夫子堪稱異類。他正當盛年,目光清亮,行動間帶著一種不同於官僚的灑脫之氣。更難得的是其學識,經史子集、天文地理、風土人情,似乎無所不包,講解起來卻毫不晦澀。輪到徐夫子授課的日子,阿諾總是格外期待。再艱深的道理,徐夫子總能信手拈來幾個生動的典故或市井軼聞,層層剖析,讓阿諾在恍然大悟之餘,更覺趣味盎然。隻是徐夫子授課並非固定,這令阿諾頗為惋惜。因此,每逢課畢,阿諾常追著夫子請教,從經典疑義到帝都見聞,問題層出不窮。徐夫子對這名勤勉好問的巫族少年也頗多青睞,常犧牲自己的休憩時間,為其耐心解惑。在阿諾眼中,徐夫子彷彿一座行走的書庫,智慧深廣卻平和可親。正是在徐夫子深入淺出的引導下,阿諾才真正擺脫了懵懂,踏入了炎族博大精深的文字與思想殿堂。
另一個人,則完全來自帝都的市井塵埃。他叫彭虎,並非質子,最初隻是街頭一名尋常的少年乞兒。
阿諾初次見到彭虎,是在一個喧鬧的午後。東市一家米鋪前,圍著一圈看客。一個衣衫襤褸、身形瘦削的少年正一瘸一拐地立在店門前,沉默地對著一個腦滿腸肥、麵目兇橫的掌櫃討要工錢。那掌櫃唾沫橫飛,汙言穢語如同汙水般潑向少年,咒罵他偷盜、訛詐、不得好死。然而任憑罵聲如何不堪,那名叫彭虎的少年隻是緊抿著唇,目光執拗地盯住對方,反覆隻有一句話:「給我們應得的工錢。」
圍觀的閒人低聲議論,阿諾從隻言片語中拚湊出原委:這胖掌櫃素來為富不仁,慣常僱傭街麵乞兒做些搬運清理的雜活,事後卻總誣陷他們偷米,再將人打走了事,工錢分文不給。這彭虎不知怎的,竟連著幾日上門討要,前兩日已遭毒打,今日是第三日。
胖掌櫃見罵不退,惱羞成怒,猛地抄起門邊一根碗口粗的扁擔,劈頭蓋臉便朝彭虎打去!「砰!砰!」悶響砸在骨肉上,聽得人心頭髮顫。少年被打得踉蹌倒地,又掙紮著爬起,既不還手,也不逃跑,隻是重複著那句討要工錢的話。周圍有人麵露不忍,卻懾於掌櫃平日淫威,無人敢出頭。終於,胖掌櫃打累了,將染血的扁擔一丟,罵罵咧咧地當眾關上店門,生意也不做了。
看客們見無熱鬧可看,漸漸散去,無人理會那個倒在塵土中、遍體鱗傷的少年。阿諾卻留了下來,他看著彭虎在街角喘息許久,才艱難撐起身子,踉蹌著鑽進旁邊一條昏暗的巷子。同情與一股說不清的衝動驅使著阿諾,他摸了摸懷裡的一些散碎銀兩,跟了上去。
巷子深處是幾間搖搖欲墜的破屋,彭虎正被幾個同樣麵黃肌瘦的小乞兒圍著。孩子們臉上寫滿了焦急與絕望,一個年紀最小的孩子躺在破席上,滿麵通紅,已是昏沉。彭虎臉上滿是挫敗與愧疚,正低聲安慰著夥伴們。
阿諾明白了。他不再隱藏,徑直走過去,在乞兒們驚愕的目光中,將錢袋塞進彭虎手中:「拿去吧,這是你們的工錢!別再去拚命了。」
彭虎握著手心沉甸甸的錢袋,愣住了。他立刻明白這不是工錢,隻是眼前之人的施捨。旁邊的小乞兒們卻已歡呼起來,有了錢,生病的小夥伴就有救了!彭虎迅速冷靜,他仔細地數出部分銅錢和一小塊碎銀,交給同伴,急促吩咐:「快去抓藥,生火,熬藥,一刻也別耽擱!」
待同伴們飛奔而去,彭虎將剩餘大部分銀錢重新繫好,鄭重地遞還給阿諾。「少爺,」他聲音沙啞卻清晰,「這些足夠了。我知道這不是我們的工錢。您的恩情救了急,這錢算我們借的,一定還您。」
阿諾驚訝於這少年的骨氣與清醒。他收回錢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彭虎。」少年挺直了滿是傷痛的脊背。
「好,彭虎。我叫烈諾。若想還錢,來懷恩坊找我。」阿諾頓了頓,「我等你。」
彭虎重重點頭,眼神如鐵:「一定!我彭虎說到做到!」
這便是約定的開始。數日後一個下午,阿諾剛回到懷恩坊的宅邸門前,便看見了等候在那裡的彭虎。少年身上的傷痕似乎又多了一些,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少爺,工錢要回來了。」彭虎從懷中掏出一小串銅錢,遞給阿諾,臉上露出一絲靦腆卻自豪的笑意,「那掌櫃受不住我天天去,耽誤他生意,今日索性給了,讓我快滾。」
阿諾接過銅錢,笑道:「看來堅持到底,果然有用。」
彭虎搖頭:「我沒什麼本事,就隻有這股傻勁。但那日若不是少爺援手,小弟恐怕就……少爺的救命之恩,彭虎不敢忘。」說著,他就要跪下磕頭。
阿諾伸手扶住他,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脫口而出:「彭虎,你來我這裡做事吧。我在帝都,正缺一個可信之人。工錢按時給,絕不會拖欠。」
彭虎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後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彭虎願意!願隨侍少爺左右,報答恩情!」
自此,阿諾的質子府中多了一名叫做彭虎的小廝。彭虎做事極其認真負責,採買、灑掃、傳遞訊息,無不妥帖周全。阿諾漸漸將許多事務交託給他。唯一讓彭虎耿耿於懷的是,他不識字,偶爾會在帳目或文書上吃虧,雖損失不大,卻總讓他覺得辜負了阿諾的信任。
阿諾得知後,便開始親自教彭虎識字、算數,連武藝基礎也一併傳授。待彭虎有些根基,阿諾更設法讓他以書童名義,隨自己去國子監聽講。主僕二人,名義有別,情誼卻日漸深厚,宛如兄弟。彭虎將這份知遇之恩深埋心底,默默立誓,此生必以忠誠相報。
正是在徐夫子春風化雨般的教導與彭虎忠誠不二的陪伴下,帝都看似華美卻暗藏孤寂的歲月,才變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些許亮色。
光陰荏苒,草枯草榮。轉眼間,大正歷四百七十六年,阿諾已十二歲。
六年時光,將那個初入帝都時滿心惶惑的六歲稚童,雕琢成一名身姿挺拔、目光沉靜的英武少年。長期的營養供給與係統鍛鍊,使他身高已近五尺(約1.6米),骨骼勻稱,肌肉線條流暢,隱含著山野賦予的柔韌與爆發力。
他的學問雖稱不上驚才絕艷,但在徐夫子等人的悉心教導下,早已脫離文盲之列,經史文章皆能通讀理解,筆下文字也漸趨工整。而真正令人矚目的,是他在武藝上的天賦與進境。
阿諾彷彿天生便是為武而生的。他不僅力量遠超同齡人,更難得的是那份可怕的領悟力與身體協調性。武師傳授的招式套路,他往往看一遍便明其意,練兩遍已得其形,至多三遍便能掌握精髓,甚至加以微調,使之更契合自身。數年間,教授他的武師換了好幾撥,每位都驚嘆於他的進步速度,也樂於將更多壓箱底的技藝傾囊相授。阿諾則如一塊貪婪的海綿,不知疲倦地吸收著各家之長。
諸般兵器中,他尤善長兵,一桿木戟在手,揮舞起來潑水不進,氣勢渾然,隱約已有大家風範。騎射亦是他的強項,縱馬疾馳間開弓放箭,百步穿楊雖不敢言,但命中靶心已如尋常。
在同期的一眾質子中,阿諾的武藝早已一騎絕塵,無人能望其項背。少年挺拔的身影立在演武場上時,已隱隱散發出一種屬於戰士的、令人心折的專注與威勢。這威勢背後,是六年光陰的淬鍊,是故鄉山林賦予的根骨,是帝都體係化訓練的成果,也是他內心深處,那不曾熄滅的、對歸途與力量的默默追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