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誠自返回征西軍營後,便一直深居簡出、謹言慎行,生怕在這最後關頭橫生枝節、功虧一簣。如今大軍駛離烏持王城,前路再無太多顧忌,他才徹底卸下防備,前來與阿諾坦誠相對,將所有隱秘一一說清。帳內沉默了片刻,阿諾率先打破寂靜,目光懇切地問道:「聶誠是你的真名嗎?你尚有其他身份?」
聶誠坦然頷首,語氣平靜無波:「聶誠乃小弟本名,乙三是我在隱語組織的代號。眼下除了征西軍旅帥一職,再無其他身份牽絆。」阿諾再問:「那你所言『軍戶獨子』的身世,亦是假的?」提及過往,聶誠眼底掠過一絲淡寂,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確是假的。小弟自幼便是孤兒,三四歲時,父母遭馬匪劫殺,雙雙殞命。我除了自己的名字,對他們已無半分印象。馬匪見我年幼無措、毫無價值,便將我棄於路邊任其自生自滅。我在荒郊野外躺了兩天兩夜,奄奄一息之際,幸得一位行人搭救,將我送入天玄教會創辦的孤兒院。我在那裡長大成人、習文習武,稍長後通過了組織內部考覈,便加入了隱語組織。」
阿諾凝視著他,心中泛起幾分唏噓,又追問道:「如此說來,你當初以假身份加入我的旅隊,自始至終都抱著目的?」「是。」聶誠不做隱瞞,語氣誠懇,「想必兄長已然猜到,小弟口中的『貴人』,便是征西將軍何安道。隱語組織受上層指令,需全力協助何將軍行事。兄長數月前剛到乾州參軍時,何將軍便命我藉機加入兄長麾下,暗中匯報兄長的一言一行。」
阿諾眉頭微蹙,滿是疑惑:「何將軍為何對我這般上心?我此前一直在帝都為質,與他素未謀麵、毫無交集,他為何要特意派人盯著我?」聶誠輕輕搖頭:「這一點,小弟也無從知曉,當時隻知奉命行事。如今回想起來,幸虧小弟始終追隨兄長,全程參與了兄長遭遇的一係列變故,何將軍才得以察覺雷飛的古怪之處,進而順藤摸瓜,揪出了與拜火教會勾結的叛徒何安遠。再結合亞米國王提供的關鍵情報,何將軍方能提前洞悉拜火教會的大半計劃,最終將計就計,一舉蕩平西域所有激進反抗勢力,同時徹底繫結烏持國的立場。兄長在這件事上,實是居功至偉。」
「所以,你第一次以乙三的身份見我,是怕我未按你們的計劃行事,壞了大局?」阿諾追問道。聶誠點頭應道:「正是。當日小弟將何字令牌交予兄長時,便察覺兄長對令牌背後的勢力心存忌憚。為確保令牌能毫無疑義地送回雷飛手中,讓我們順藤摸瓜掌握他同黨的全部線索,小弟不得不以乙三的身份現身與兄長交涉。後來的事實也證明此舉至關重要——雷飛果然未曾起疑,反倒讓我們摸清了他們的行動軌跡。大軍出征當晚,我們便派人突襲了他們的秘密據點,將所有隱秘與計劃盡數截獲,隨後快馬趕至軍中,將證據呈給了何將軍。」 追書就去,.超靠譜
阿諾聽得一陣啞然,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他竟不知自己身後,曾藏著這般波譎雲詭的算計與佈局。片刻後,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好奇問道:「你的易容術,莫非能隨心所欲易容成任何人?」聶誠失笑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窘迫:「麵容尚可藉助術法與道具偽裝,但身形、體態卻難完全遮掩。所幸梅特王子的身高不及兄長,不然小弟即便墊著腳、穿高底靴,也難以矇混過關,早被人識破了。」阿諾聞言,亦忍不住笑了起來,帳內緊繃的氣氛瞬間融洽了許多,此前因秘密揭露而生的隔閡,也悄然消散。
笑意漸歇,阿諾神色再度凝重,目光直視聶誠,鄭重問道:「誠弟,我問你一句實話。若當日晚間,我未拒絕斬殺雷飛的任務,反倒一口應下,沒能通過你們的考驗,你們會如何處置我?」聶誠沉吟片刻,語氣誠懇地答道:「何將軍雖未明說,但依小弟揣測,兄長依舊會得到獎賞,順利升任偏將。隻是兄長想借朝廷之力返回巫鄉的心願,恐怕就要遙遙無期了。何將軍大概率會將兄長軟禁在乾州,給你虛職、卻不授實權,終生難有升遷之機,更別說放你歸國了。」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讓阿諾心頭一震,後背竟滲出幾分冷汗。他暗自後怕——但凡自己當時一時糊塗,為了功名富貴而背棄底線、見利忘義,便會徹底被何安道所忌憚。屆時除非隻身叛逃、遠遁他鄉,否則終生都將被困在大正,再無重返巫鄉的可能!聶誠見他臉色驟變、神色凝重,連忙出言安慰:「兄長不必後怕。小弟追隨兄長日久,深知兄長乃光明磊落、心懷大義之人。其實在問出這句話前,小弟便知兄長定然會拒絕。不瞞兄長,當日我全程戒備,早已做好了隨時脫身的準備,就怕兄長一時激憤,當場發難斬了我去報功,那小弟可就真成了冤死鬼了。」
聽聞此言,阿諾心中的驚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釋然。他向來遵從本心行事,即便再遇那般抉擇,依舊會堅守底線,又有何可後怕的?他打趣道:「誠弟的本事與心智,絲毫不遜於愚兄,愚兄哪有本事輕易取你性命?」兩人相視一笑,過往的猜忌與隔閡,在這一笑中徹底煙消雲散。
笑罷,阿諾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自己最在意的問題,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誠弟,你發自內心告訴我,當初你答應與我結拜,究竟是真心相待,還是為了順利完成任務,刻意逢迎?」聶誠聞言,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真摯,毫不猶豫地起身拱手,語氣堅定如鐵:「小弟與兄長結拜之心,日月可鑑,絕非虛言,全是出自肺腑的真心!當日見兄長獨自一人黯然離去,小弟放心不下,怕兄長繼續被雷飛矇騙、陷入險境,便一直暗中跟隨。後來見兄長折返,朝著我的住處走來,我才慌忙翻牆入屋,本以為兄長是來向我求助,卻不料兄長開口便是要與我結為異姓兄弟。我雖知曉兄長的來意,卻更能感受到兄長彼時的孤立無援,以及那份毫無摻雜的真誠。小弟一時頭腦發熱,什麼任務、什麼指令都拋到了腦後,當即便應下了結拜之事。小弟若對兄長有半句虛言,便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聶誠的話語滾燙而真摯,阿諾能清晰感受到他心中的赤誠,所有疑慮瞬間煙消雲散。他猛地起身,一把抓住聶誠的雙手,掌心的溫度傳遞著彼此的信任,沉聲道:「好兄弟!隻要誠弟是真心認我這個兄長,為兄便絕不再有半分懷疑!隻是你今日將這般多隱秘告知我,何將軍知曉後,會不會怪罪於你?」聶誠輕輕搖頭,語氣輕鬆道:「兄長不必擔心。小弟前來見兄長之前,便已向何將軍請示過,將軍並未阻攔,反倒吩咐小弟無需隱瞞,將所有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告知兄長後,帶兄長前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