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親衛隊長緩緩抬手摘下玄鐵麵具,一張俊逸挺拔、稜角分明的年輕麵容赫然顯露,眉眼間藏著幾分凜然英氣,正是阿諾無疑。而他身旁的「梅特王子」,自然是聶誠喬裝假扮。回溯前日深夜,聶誠在解散軍隊、封鎖王宮後,便暗中悄悄放出了阿諾等人,隨後合力圍殲了還留守在宮中的叛軍小隊。為了掩蓋痕跡,他們還特意毀去死者麵容,將屍身堆疊築成京觀,偽造出慘烈廝殺的痕跡。阿諾一行人則換上了宮中寶庫裡的嶄新鎧甲,喬裝成了王子親衛。
幸虧理方國王畢生癡迷收藏兵器鎧甲,王宮寶庫中囤積頗豐,各式甲冑、神兵一應俱全,才得以助他們成功矇混過關。阿諾手中那柄泛著幽紫寒光的兵器,正是理方國王珍藏的至寶——紫霄閃雷戟。此戟由天外隕石淬鏈而成,經西域名匠耗時三年精雕細琢,鋒利無匹、削鐵如泥,揮動時戟身紋路間隱隱有電光流轉、驚雷暗湧,故而得名「紫霄閃雷戟」。
這戟唯一的缺憾便是自重驚人,理方國王高價購得後,本想賞賜給國中勇將,卻不料烏持境內竟無一人能從容駕馭:縱是有些蠻力的將領,勉強揮動數下便已力竭脫力,根本無法作為上陣殺敵的兵器。這般神兵終究明珠蒙塵,被理方國王束之高閣,直至阿諾闖入寶庫才重見天日。阿諾一見此戟,便被其獨特的氣韻與樣式吸引,彼時他慣用的製式鐵戟早已承載不住自身強橫的蠻力,此戟的出現對於阿諾而言正是恰到好處。阿諾當即向被挾持的理方國王表明心意,欲將此戟買下。
理方國王自身難保,哪裡敢有半分異議,當即應允,稱隻要阿諾能駕馭此戟,便將此戟相贈。阿諾也不客套,上前一把攥住粗碩的戟杆,隻覺一股沉猛力道順杆而下,虧得他天生神力、臂力驚人,稍作適應便已穩住態勢。隨後他揮戟起舞,竟將這重逾百斤的神戟使得舉重若輕,層層紫影環繞周身,戟風淩厲如刀,密不透風;紫霄閃雷戟似是尋得真主,戟身震顫不止,音浪陣陣、電光交織,威勢撼人。阿諾將畢生所學儘數施展,一人一戟默契無間,直舞至滿身大汗、力竭方休。阿諾隨後便緊抱神戟,反覆摩挲刃身紋路,將其構造、重量儘數刻入心中。手中紫霄閃雷戟,胯下踏雪烏騅馬,這般配置,足以讓他縱橫天下、無所畏懼了。此後多日,阿諾便以親衛隊長的身份,寸步不離地護在聶誠左右。方纔聶誠遞來的眼色,便是示意他準備誘敵——引誘雷飛孤軍深入,隻要斬殺這顆點燃聯軍士氣的火種,聯軍便會徹底喪失反抗之力,不戰自潰。
雷飛望著眼前的阿諾,雙目微凝,心中疑雲驟散,諸多此前不解的謎團瞬間串聯。阿諾既未殞命,那何安道的「死訊」又當如何?方纔他還暗自揣測,是不是梅特與何安遠暗中勾結,欲吞併征西軍與聯軍,瓜分乾州與西域,徹底撇開拜火聖壇自立門戶。可如今看來,征西軍是否真由何安遠掌權,尚且存疑;說不定從一開始,聖壇便墜入了何安道與梅特佈下的圈套,兩人聯手演的這場大戲,從頭至尾都是為了矇蔽聯軍、誘敵深入。
多想無益,此刻對方的謀劃已然得逞——有阿諾在側,他根本無從速殺「梅特」;而「梅特」的主動現身,分明是引誘他入局的陷阱。戰局再度急轉直下,對聯軍愈發不利。可開弓冇有回頭箭,雷飛早已冇有退路,亦不願退縮。想通這一切,他心中反倒釋然,抬眼望向阿諾,語氣沉冷而決絕:「烈諾,你我之間的恩怨,今日便在此做個了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拿出全力來戰吧!」話音未落,他猛地一夾馬腹,胯下戰馬人立而起,隨後載著他直奔阿諾而去,赤龍吐焰刀裹挾著熊熊戰意,劃破空氣發出呼嘯之聲。
阿諾不發一言,揮起紫霄閃雷戟迎了上去。赤芒如烈焰奔湧,紫影似驚雷乍現,刀戟相撞的金鐵轟鳴震徹穀道,火星與電光交織四濺,在戰場中心映出一片炫目光影。兩人纏鬥之處,竟漸漸形成一圈中空地帶——周遭交戰的士卒皆被這巔峰對決的威勢震懾,不約而同地停下廝殺,紛紛側目觀望,無人敢貿然上前插話,唯有屏息靜待這場宿命之戰的結果。
兩人身形越動越快,刀戟交鋒愈發頻繁,你來我往、互不相讓,招招致命、式式狠辣。可細觀戰局,阿諾終究略占上風:紫霄閃雷戟神出鬼冇、攻勢如潮,往往攻中帶守、防不勝防;雷飛則揮刀死擋,一邊拆解攻勢,一邊暗自蓄力,尋找反殺之機。待阿諾一戟劈來,雷飛俯身閃避,趁隙旋身揮刀,橫掃向阿諾胯下的踏雪烏騅。這匹寶馬通人性,不待阿諾吩咐,便已縱身後撤,穩穩避開刀鋒。
雷飛等的便是這個空檔!他當即調轉馬頭,捨棄阿諾,直撲不遠處的「梅特」——哪怕隻有一息之機,哪怕下一刻便會被阿諾的神戟洞穿胸膛,他也要斬下「梅特」首級,為聯軍搏出一線生機。可令他意外的是,身後既無阿諾氣急敗壞的怒吼,也無急促追趕的馬蹄聲——阿諾竟冇有追來?雷飛心中疑惑,卻已無暇細想,「梅特」已然近在眼前。
更令他錯愕的是,麵對疾馳而來的自己,「梅特」非但冇有逃竄,反倒主動迎上,掄起手中大刀狠狠劈落。雷飛下意識抬手格擋,隻覺一股沉猛巨力順著刀身傳來,震得他手臂微微發麻,當即收斂心神,不敢有半分輕視。兩人再拚一刀,力道相當、半斤八兩。這般淩厲剛猛的刀法,雷飛再熟悉不過——眼前的「梅特」根本是假貨,分明是聶誠那小子喬裝假扮!
至此,所有真相豁然開朗:梅特或許從未叛變,這一切從頭到尾都在何安道的掌控之中,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連環計。雷飛不由得哈哈大笑,笑聲中滿是苦澀與無力——縱使此刻洞悉一切,也已迴天乏術。聶誠身形雖矮,武藝卻不容小覷,況且他早已見識過自己的「驚鴻一剎」,絕無可能被速殺。即便他當眾揭穿聶誠的身份,烏持軍將士也未必肯信,反倒會被當作瘋言瘋語。一時間,雷飛戰意驟減,滿心皆是絕望。
聶誠見雷飛停手不攻,也順勢收了刀——他終究要維持梅特王子的身份,行事不能太過出格,以免露出破綻。此時,阿諾騎著踏雪烏騅緩步而來,停在雷飛麵前,語氣鄭重而決絕:「雷飛,你覺悟吧!今日,便由我來送你最後一程!」
雷飛默然佇立片刻,忽然放聲大笑,笑聲灑脫而悲壯:「我已儘我所能,拚至最後一刻,失敗乃是天意,非戰之罪!看來此處便是我的埋骨之地了,也罷!能死在你這般對手手中,我雷飛此生無憾!來吧,讓我們戰至最後一息!」
此番話語落,雷飛徹底放下所有思想負擔,心中再無雜念,唯有死戰的決絕——他似要燃儘畢生氣血,綻放出最後的光彩,策馬提刀,義無反顧地衝向靜待多時的阿諾。這一次,兩人再無任何牽絆,將全部身心、所有意誌都傾注於這場決鬥之中:這不僅是武藝的交鋒、力量的抗衡,更是兩個熾熱靈魂的碰撞、兩種信唸的對峙。
每一次刀戟相撞,都傾儘畢生功力;每一招一式,都裹挾著同歸於儘的狠勁。他們借著兵器的交鋒,將自身意誌層層加壓於對方,皆抱定死誌、全力以赴,不肯退讓半分。阿諾與雷飛,恰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兩人殺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招式變幻之快、威力之猛,看得周遭士卒目眩神迷。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這場宿命對決,終究要有勝負之分,最後的結局,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