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另一邊,征西軍眾將正滿臉茫然、一頭霧水地注視著帳內帷幕中發生的一切。今日發生的一切都透著幾分荒誕,先是破曉時分,輕騎軍都尉何安遠便倉猝地召集眾將,眾將礙於乾州何家的威望,匆匆齊聚於帳中,想弄清何安遠究竟有何要事。待眾將全數到齊,何安遠便沉聲宣佈自己接到了烏持王城內傳來的急訊:昨晚赴宴的征西將軍何安道,已被陰險狡詐的烏持大王子梅特殘忍砍下頭顱,隨行親衛盡數慘遭屠戮,而烏持國給出的罪名,竟然是何安道將軍行刺了烏持國王理方。
征西軍眾將皆難以置信,紛紛簇擁上前,圍著何安遠連連質問訊息的真偽與來源。就在帳內人聲鼎沸、議論不休、亂作一團之際,一名斥候士卒踉蹌闖入帳中,高聲稟報導有緊急軍情。言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封封緘嚴密的密信,雙手呈給了此前一直垂眸靜坐、沉默不語的李參事。
這位李參事,便是阿諾初遇何安道將軍時,其身旁端坐的那位麵容清臒、目光深邃的中年文士,全名李士濤,現任征西軍隨軍參事,專司征西軍文書編撰、情報甄別與匯總之責,素來是何安道將軍最為倚重的左膀右臂。李士濤天資聰穎,年少時便在乾州當地享有「神童」盛譽,可惜出身於尋常農戶之家,連寒門都算不上,自然無從蒙蔭入仕,亦無人舉薦察拔,空蹉跎了十載光陰後,終究認清現實,投效何府做了幕下客卿,為何家出謀劃策。入府次年,他便被官府徵辟,授從六品隨軍參事之職。李士濤為人素來低調內斂、深藏不露,但若何安道將軍遇有要事猶豫不決,隻需徵詢他一人之見,便能即刻定下決斷,且十之**皆能成事。久而久之,征西軍內無人敢輕視他的分量,眾將皆恭敬地尊稱他為「李先生」。
李士濤緩緩拆開信封,快速瀏覽完畢,抬眸對眾將沉聲道:「此事應當屬實,我這裡也剛收到軍中暗探傳回的同款訊息。隻是某有一事不解,何都尉的訊息為何這般靈通,竟比軍中斥候還要快上半分?」何安遠從容應答:「李先生有所不知,我何家世世代代與烏持國通商,王城之內此刻便駐紮著自家商隊。昨晚王宮變故發生後,商隊便徹夜在暗中留意動向,今日城門一開,便立刻遣人快馬傳信於我。」
李士濤聞言不置可否,隻是淡淡頷首。眾將在兩份訊息相互印證後,頓時怒火攻心,個個怒不可遏——一軍主將遠赴他國赴宴,反倒淪為刺客,這般拙劣的藉口荒誕至極,說出去誰會信服?分明是烏持國內部禍起蕭牆,謀害了理方國王,再惡意嫁禍給何將軍,最終痛下殺手斬草除根。洞悉內情的眾將當即群情激憤地吵嚷起來,紛紛請命要率領征西軍攻破烏持王城,殺入王宮斬殺大王子梅特,為何將軍報仇雪恨。
麵對眾將的滔天怒火,何安遠亦麵露悲憤,附和道:「何安道將軍不僅是征西軍主將,更是和我同一父親的親兄弟。他慘遭烏持國鼠輩毒手,我心中悲痛,較之諸位更甚三分。我恨不得此刻便將梅特那奸賊抽筋剝皮、碎屍萬段,方能泄我心頭之恨!但身為征西軍一員,我不得不提醒諸位,我軍此刻處境兇險至極,隨時都有全軍覆滅的危機!」
一聽這話,性格火爆的輕騎偏將毛可琦當即厲聲質問道:「何都尉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征西軍將士個個精銳,還敵不過那群烏持鼠輩不成?」何安遠搖頭答道:「自然不是。我征西軍將士個個驍勇善戰、精銳非凡,絕非那群烏合之眾所能抵擋。我所擔憂的,是這**賊暗中串聯聯軍,對我軍形成合圍之勢。昨日一戰,聯軍雖遭重創卻建製未亂,若兩軍合兵來攻,我軍在此地無險可守,必然損失慘重,甚至慘遭覆滅。」
何安遠的話語如同一盆刺骨冷水,狠狠澆滅了眾將心頭的怒火。眾將這才強壓悲憤,沉下心來審慎思索——何安遠的分析句句在理,若聯軍與烏持國聯手來犯,征西軍腹背受敵,再加之主將新喪、軍心浮動,此番境遇著實凶多吉少。毛可琦強壓怒火,怒聲問道:「那依何都尉之見,我軍此刻該當如何應對?」 解悶好,.隨時看
何安遠語氣篤定地答道:「依我之見,征西軍應趁聯軍與烏持國尚未達成穩固協議、合兵未穩之際,火速撤退回乾州。隻要退至歸仁關下,憑關據守,他們便再無計可施。屆時我們即刻向朝廷上書懇請援軍,待援軍抵達,再與烏持國、聯軍好好清算這筆血海深仇!」
眾將聽完這番話,皆陷入了沉默,神色各有複雜。昨日才剛打了一場大勝仗,還在陣前耀武揚威,今日卻要灰溜溜地棄陣而逃、退回乾州,這份落差與屈辱,讓眾人情感上實在難以接受。最後還是素來穩重的步兵偏將沈萬鈞緩緩開口道:「何都尉所言不無道理,眼下形勢對我軍確實極為不利。況且昨日議事時,我等本就議定要擇機回師乾州,如今不過是提前行事罷了。隻是何將軍的大仇,隻能暫且擱置,待日後再報了。」言罷,沈萬鈞重重嘆了口氣,語氣滿是不甘,帳內眾將亦紛紛哀嘆,滿是悲憤與無奈。
何安遠見眾將已然接受了現實,便趁熱打鐵道:「如今征西軍已危若累卵,我們必須即刻行動。所謂蛇無頭不行,何將軍已然殉職,軍中暫無主帥,當務之急是推選一位臨時主將,統一排程全軍,方能順利撤退回乾州。諸位將軍以為如何?」
這話一出,眾將心頭一震,悚然一驚。主將剛喪,大仇未報,反倒要推選新主替代,眾將心中皆翻湧著五味雜陳的情緒。但何安遠所言非虛,這般危急關頭,確實需要一位主帥統籌決斷,否則眾人各自為戰,最終必遭大敗。更重要的是,誰能在此時挺身而出,順利帶領全軍平安退回乾州,便是天大的功勞,屆時回朝復命,朝廷論功行賞,這「臨時」二字極有可能被抹去,直接接任征西將軍之職。一念及此,眾將的心不由得都火熱起來。
思忖之下,眾將皆認為臨時主將之位,理應在毛可琦與沈萬鈞二人中擇一——二人分別統領征西軍最強的騎兵與步兵部隊,論資歷、論戰功,皆無可指摘,出任臨時主將當之無愧。帳內頓時分成兩派,支援二人的將領各執一詞,爭執不休。毛、沈二人雖未明著爭搶,但其麾下交好的將領已然暗中較勁、針鋒相對。本就不算融洽的騎步兩軍關係,此刻更是劍拔弩張,爭執得麵紅耳赤、互不相讓。而這一切,正是何安遠心中期盼看到的局麵。
何安遠適時上前一步,開口打斷了眾人的爭執:「諸位將軍!眼下大敵當前、生死攸關,怎能自起內訌?這般舉動,無異於自尋死路!在我看來,推選毛偏將,沈偏將麾下將士定然不服;推選沈偏將,毛偏將這邊亦難稱心。如此一來,二位偏將皆非最合適之人,不如……」何安遠的話語尚未說完,一直沉默旁觀的李士濤便緩緩開口,一語定音:「不如選何都尉你來出任這臨時主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