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時光,在山林間不過是古樹添了幾圈年輪,藤蔓換了幾茬新葉。阿諾與阿念這對雙生子,如同山澗旁並肩生長的兩株小樹,在烈山部的守護與期盼中,悄然抽枝。阿諾的筋骨日益結實,眼神裡褪去了更多稚氣,添上了屬於山林獵手的機警與沉靜;阿念則出落得越發靈秀,一雙明眸清澈依舊,卻彷彿能映照出更深處的心事。他們之間那份獨特的羈絆,也隨著年齡增長而愈發清晰,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一陣心緒的細微波動,彼此便能瞭然。
轉眼,阿諾迎來了他六歲的生辰,也迎來了巫族男童生命中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成年禮——山林歸途試煉。 找好書上,.超方便
試煉之日,天色未明,山嵐如乳白色的紗幔籠罩著寨子。莫穗早已起身,默默為兒子準備行囊——其實並無行囊,隻有一身更耐磨的舊衣,和一雙她連夜加固了鞋底的鹿皮靴。她蹲下身,最後一次為阿諾繫緊靴帶,手指微微發顫。阿念站在母親身旁,緊緊抿著嘴唇,小手不安地絞著衣角。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弟弟心中那股混合著興奮、緊張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的情緒,如同林間清晨不定的風。
烈安站在門口,身形如山岩。他沒有多說,隻是用力按了按阿諾尚且單薄的肩膀,沉聲道:「記住方向,敬畏山林,活著回來。」
阿諾重重點頭,目光依次掠過父親堅毅的臉、母親微紅的眼眶、姐姐寫滿擔憂的眸子,然後轉身,跟著兩名沉默的部族戰士,走向寨門外等候的馬車。那馬車簡陋,由一匹老馬拉著,將載他前往未知的深山。
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一日,直至日頭西斜,將層林染成一片金紅,纔在一片幽邃得彷彿能吸收光線的原始密林邊緣停下。這裡的氣息與部落周圍截然不同,更加蠻荒、潮濕,充滿了未知。一名麵容冷峻的教官將一張硬邦邦的粟米餅和一把帶皮鞘的骨柄匕首遞給阿諾,指向一個方向:「朝著日落的方向走,翻過三座像駱駝背的山脊,聽到最大的水聲後往東。烈山部,就在那裡。」另一名教官補充道:「孩子,山林不看你幾歲,隻看你能不能活下去。三天,我們等你。」
沒有更多囑咐,馬車調頭,碾著落葉遠去,留下阿諾獨自一人站在蒼茫的暮色與無邊的林海前。他深吸一口帶著腐葉和泥土氣息的空氣,握緊了冰涼的匕首柄,將餅塞進懷裡,邁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踏入真正的荒野,各種細微的聲響瞬間放大。他首先需要武器。行進了約半個時辰,他在一片濕潤的窪地找到了成片的燈心草。他回憶起父親和獵手們的教導,用匕首小心割下草莖,坐在一塊青石上,去除枝葉,雙手用力搓揉那富有韌性的根莖。掌心很快傳來火辣辣的感覺,但他毫不停歇,直到根莖變得足夠柔軟。接著,他找到一根粗細適中、筆直堅韌的灌木枝,將處理好的燈心草纖維一端固定在樹枝頂端,雙手朝同一方向穩定而有力地扭絞。纖維在他手中逐漸擰成一股勻稱、結實的草繩。最後,他用匕首將樹枝一端削尖,將骨柄匕首牢牢綁在尖端,用剩餘的繩子反覆加固。一柄簡易卻致命的短矛,在他手中誕生。他站起身,揮動了幾下,短矛劃破空氣,發出輕微的嘶鳴。心中稍定。
夜幕正在加速合攏。他側耳傾聽,捕捉著風中可能攜帶的水汽與聲響。終於,在光線變得難以辨物之前,他聽到了隱約的潺潺聲。循聲而去,一條清冽的山溪出現在眼前。他迅速用匕首砍下一節粗竹,製成竹筒,灌滿清水,用剩餘的草繩斜挎在身上。解決了水,他必須尋找安全的過夜處。他選中了一棵數人合抱的巨大樟樹,利用樹幹上的瘤節和橫生的枝椏,靈巧地攀上離地近兩丈高的一處枝杈。再用繩子將自己腰部與主樹幹牢牢係在一起。當他做完這一切,最後一絲天光也隱沒了。
黑暗如墨汁般浸透森林。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悠長嚎叫,近處有夜行動物踩過枯枝的細微脆響。寒冷開始透過單衣侵襲身體。阿諾到底是個六歲的孩子,緊繃的神經在絕對的寂靜與黑暗中鬆懈下來,對家的思念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他想念竹樓裡溫暖的灶火,想念母親莫穗哼唱的古歌謠,想念父親教授狩獵技巧時嚴肅又隱含期待的眼神,更想念阿念——此刻,他能清晰感受到,遙遠部落裡,姐姐那份幾乎凝成實質的憂慮與牽掛,正通過某種無形的紐帶,輕輕叩擊著他的心扉。
他知道,父母和姐姐都在不安。但巫族的試煉自古如此,每個男孩都必須獨自麵對這片山林,證明自己有資格背負起戰士之名。往年,最快的孩子次日中午便能歸寨,慢的則需三日。若第三日暮色四合時仍不見蹤影,族人便會舉著火把進山搜尋,那也意味著試煉失敗,來年再戰。失敗者不少,其中更有一些,永遠留在了山林深處。阿諾抿緊嘴唇,將臉頰貼在粗糙的樹皮上。他是族長烈安的兒子,是被視為「雙星」之一、承載著隱約期盼的孩子。他絕不能失敗,更不能消失。這念頭驅散了部分寒意與孤獨,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積攢體力。
第一夜在斷斷續續的淺眠與警覺中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