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個多時辰後,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聶誠帶著隊伍疾馳而至。士卒們雖經長途奔襲,甲冑上裹滿塵土,卻依舊列陣整齊,氣息穩而不躁。聶誠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阿諾麵前抱拳行禮:「旅帥,隊伍到齊了,聽您吩咐。」
阿諾微微頷首,把丁強的供詞、兩隊馬匪內訌的怪事,還有斥候初步探查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末了看向聶誠:「聶誠,你怎麼看這事?」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聶誠皺起眉頭,琢磨了片刻道:「屬下從沒聽過『斷魂寨』,也沒聽過『蒼鷹』這號人物。按丁強說的方向,那地方該是業城地界,歸第一營管。要是尋常小股馬匪,咱們兩隊人足夠收拾;但要是故意藏著掖著的勢力,這裡頭就蹊蹺了。屬下覺得,按規矩該知會一營一聲,一起動手——既合地界規矩,也能少擔點風險。」
阿諾聞言,雷偏將之前的叮囑忽然在耳畔響起:「一營裡頭恐怕有蛀蟲,這事萬萬不能聲張。」他暗自盤算:要是通知了一營,萬一內鬼察覺到我盯上了蒼鷹,肯定第一時間給對方報信,讓蒼鷹毀了證據、趁機溜了,之前追查密信的功夫就全白費了。這種打草驚蛇的蠢事,我可不能幹。
拿定主意,阿諾語氣篤定:「不急著知會一營。咱們先悄悄摸到山穀外圍探探虛實,摸清寨裡有多少人、佈防怎麼樣,再看要不要求援。眼下最要緊的是摸清底細,別貿然暴露行蹤。」
聶誠雖覺得跨界行事有些不妥,但見阿諾態度堅決,便不再多言,抱拳應道:「屬下明白。」商議定了,阿諾當即下令分兵列陣:彭虎帶三十人在前頭開路,聶誠領三十人殿後壓陣,自己帶著剩下的人在中間。丁強由兩名精銳貼身看牢,全軍循著他說的路線,緩緩往西北山穀而去。
與此同時,斷魂寨深處的石砌廳堂裡,蒼鷹正坐在一把粗製檀木寶座上。他頭戴冷鐵打造成的鷹形麵具,邊緣泛著暗沉寒光,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隻露一雙鷹隼似的銳眼,在昏闇火光裡透著股陰狠勁兒。身上裹著一襲黑袍,衣擺繡著不顯眼的鷹羽暗紋,枯瘦修長的指尖無意識地敲著寶座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一名魁梧的馬匪頭目單膝跪地,頭埋得極低,恭順地回話:「蒼鷹老大,誘餌已經按計劃撒出去了,就是不知道對方會不會上鉤。」
蒼鷹抬眼掃了他一眼,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十足的篤定:「他們會來的。我給的誘餌足夠真,不愁他們不上套。」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厲色,「你們繼續沿著路盯著,密切留意他們的動向,有情況立刻回報。」
馬匪頭目連忙應聲:「是,蒼鷹老大!」說著躬身起身,躡手躡腳地退出廳堂,生怕驚擾了蒼鷹。
蒼鷹獨自坐在寶座上,望著堂外搖曳的火光,指尖猛地攥緊,喃喃自語:「烈諾,別讓我等太久,我可是發誓,一定要親手宰了你,為我弟弟禿鷲報仇!」
午後的日光漸漸西斜,阿諾一行人終於抵達斷魂寨所在的山穀外圍。放眼望去,山穀幽深曲折,兩側群山連綿,漫山的古木長得枝繁葉茂,濃密的枝葉層層疊疊,將山穀深處的寨子遮得嚴嚴實實,若非丁強引路,縱使踏遍周邊群山,也難尋得此處蹤跡。
阿諾示意隊伍隱蔽在山林陰影中,自己與聶誠、彭虎悄悄探出頭觀察。隻見山穀入口處,一道粗壯的圓木大門橫亙其間,門板上釘滿了尖銳的鐵釘,兩側延伸出丈高的木製柵欄,牢牢封鎖了唯一的通道,柵欄頂端還架著數把弩箭,幾名馬匪哨兵手持長刀來回巡邏,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防禦堪稱嚴密。
「旅帥,這地形太過不利。」聶誠壓低聲音道,語氣凝重,「山穀入口狹窄,隻能容兩匹馬並行,一旦硬闖,對方隻需憑險據守,再從兩側山壁放箭、推滾石,我軍必定傷亡慘重,得不償失。」
思索片刻,聶誠又提議:「不如我們分兵堵住穀口,再派人回勁城調運攻城器械,同時切斷寨中糧草水源。這山穀隻有一個出口,我們守株待兔,不出三日,寨中馬匪必因缺水缺糧亂了陣腳,到時候不戰自降,既能拿下寨子,又能減少傷亡。」
阿諾緩緩點頭,聶誠的計策穩妥周全,可他心中另有顧慮:「此計雖好,卻耗時太久。這裡到底是一營防區,我們也有自己的防區要巡邏。真到那時候這裡隻能交給一營了,功勞賞賜和我們就沒什麼關係了。」
這話一出,身旁的士卒們頓時炸開了鍋。尤其是那群反骨仔們,本就盼著繼續靠剿匪立功換些賞賜、謀個前程,一聽功勞要白白送給平日裡囂張跋扈的一營,個個怒不可遏,紛紛低聲叫嚷:「憑什麼我們拚死找到賊窩,功勞要給一營那群廢物?」「旅帥,我們硬闖吧,不能讓他們撿了便宜!」
喧譁聲中,彭虎猛地攥緊拳頭,淩厲的目光掃過眾人,喉間發出一聲低喝。那目光如同寒冬利刃,帶著治軍的威嚴,叫嚷的士卒們瞬間噤聲,紛紛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方纔喧鬧的山林瞬間恢復了寂靜。
阿諾看在眼裡,暗自讚許。彭虎性子剛猛,治軍嚴苛,恰好能壓製住這些頑劣士卒的戾氣,他心中已然有了打算——日後新征的士卒,不妨先交由彭虎操練,磨去一身野氣,方能成為可用之兵。
可眼下的困境依舊未解:硬闖傷亡慘重,久守恐失線索,阿諾正左右為難之際,被看管的丁強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將軍,小人……小人有個法子,或許能解眼下困境。」
阿諾轉頭看向他,眼神銳利如刀,帶著審視:「你有什麼法子?」
丁強連忙低下頭,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懇求:「小人知道一條隱蔽小路,就在東側山壁後,平日裡隻有寨中少數人知曉。小路盡頭是一片坡度較緩的裸露山壁,順著山壁的石縫就能滑到後寨,後寨防備薄弱,隻有寥寥幾名哨兵看守。小人願為將軍帶路,隻求將軍事成之後,能賞小人一筆盤纏,放小人自行離開。」
阿諾的眼眸瞬間眯起,這條小路來得太過及時,恰好解決了他的兩難,可越是巧合,越讓他心生戒備。他盯著丁強的後腦勺,沉聲道:「此事當真?你若敢欺瞞我,定將你軍法處置。」
丁強連忙抬頭,眼神懇切,連連點頭:「小人不敢欺瞞將軍,所言句句屬實。那條小路隱蔽得很,白天不易察覺,唯有等到天黑,借著夜色掩護才能通行,否則極易被寨中哨兵發現。」他頓了頓,又壯著膽子追問,「將軍……您願意答應小人的請求嗎?」
阿諾沉吟片刻,心中權衡利弊:即便丁強有詐,這也是目前唯一能快速拿下寨子、保住線索的機會。他語氣果決道:「我答應你。若小路屬實,事成之後,財物賞你一份,放你自由。但你若敢耍花樣,我定讓你死無全屍。」
丁強聞言,臉上瞬間露出狂喜之色,連連磕頭謝恩:「多謝將軍成全!多謝將軍成全!小人定當盡力,絕不敢有二心!」
夜幕漸沉,山間寒風呼嘯,捲起漫天落葉,厚重的雲層遮住了月光,天地間一片漆黑,唯有士卒們手中的火把跳動著微弱的光芒,映得眾人的臉龐忽明忽暗。阿諾帶著隊伍,跟著丁強悄悄繞到東側山壁後,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小徑隱在雜草叢中,潮濕的泥土氣息混雜著草木的腥氣撲麵而來。
眾人做好攀爬準備,阿諾緩步走到丁強麵前,語氣平靜地問道:「都準備好了?」
丁強連忙點頭:「回將軍,都準備好了。」
「攀爬用的繩索,備足了?」阿諾的語速陡然加快,目光緊緊鎖在丁強臉上。
「備……備足了。」丁強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連忙應聲。
「火把、兵刃,都清點妥當了?」
「妥當了,都妥當了。」丁強的聲音已然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阿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驟然發問:「那寨裡等著伏擊我們的陷阱,也準備好了?」
「準備好……」丁強下意識應聲,話音未落便猛地僵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神中滿是驚懼,踉蹌著後退一步,顫聲問道,「將……將軍,您……您在說什麼?小人不明白!」
阿諾上前一步,周身散發著凜冽的殺氣,語氣波瀾不驚:「沒料到我會察覺?很意外?」
丁強強作鎮定,眼神躲閃,不停搖頭:「將軍一定是誤會了!小人說的都是實話,那條小路千真萬確,絕沒有什麼陷阱!」
「實話?」阿諾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嘲諷,「我從始至終,就沒信過你。你身上的一切都太過巧合——恰好是黑煞寨舊部,恰好知道斷魂寨的位置,又恰好能找到一條避開正麵防禦的小路,簡直就像是專門為我量身準備的誘餌。」
他頓了頓,字字清晰地揭穿破綻:「你墜馬前,與逃竄的馬匪交換了手勢,那是馬匪之間傳遞『計劃得手』的暗號,別以為我離得遠就看不見。還有你那匹突然受驚的馬,根本不是意外,是你用藏在掌心的細鐵針暗中刺激所致,目的就是故意被我們俘虜。」
丁強的臉色愈發難看,嘴唇哆嗦著,仍在死撐:「將軍……將軍看錯了!我墜馬時混亂不堪,哪有什麼手勢?那馬本就性子烈,是它自己受驚了!」
「是嗎?」阿諾抬手,示意身旁士卒上前,「那你倒說說,你腰帶上內側那幾枚特製的銅扣,去哪兒了?」他目光銳利,「你沿途經過樹林時,都會趁人不備,將銅扣釘在樹幹上作記號,為埋伏的馬匪指引方向。你做得隱蔽,卻偏偏漏了腰間空缺的釦眼,也漏了指尖殘留的銅鏽。」
這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丁強渾身一軟,癱倒在地,臉上血色盡失,眼中的僥倖徹底褪去,隻剩下絕望。他張了張嘴,再也無力狡辯。
阿諾俯身,語氣冰冷:「現在可以說實話了,是蒼鷹派你來引我們入甕的,對不對?」
丁強緩緩閉上眼,聲音沙啞地認命道:「是……是蒼鷹老大安排的。」
「你此前確實是受禿鷲之命給蒼鷹送信,才逃過黑煞寨覆滅之劫?」
丁強睜開眼,眼中滿是怨毒,咬牙道:「是。我本是禿鷲麾下的哨兵,奉命給蒼鷹送信,回來時寨子已經被你們剿了。我恨你殺了禿鷲、毀了我的去處,就主動找蒼鷹老大合作,要親手引你們進來送死。」
阿諾點點頭,繼續追問:「蒼鷹具體佈下了什麼埋伏?寨中到底有多少兵力?」
丁強突然咧嘴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發力掙脫身旁士卒的束縛,一把奪過士卒腰間的短刀,毫不猶豫地橫刀自刎。鮮血噴濺在冰冷的山壁上,染紅了一片青苔,他直直地倒了下去,眼中還殘留著復仇不成的不甘。
阿諾望著地上的屍首,輕輕嘆了口氣。丁強雖為匪類,卻也算條敢作敢當的漢子,隻是選錯了復仇的路,最終落得這般下場。他抬手示意士卒收斂丁強的屍體,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蒼鷹想引我們入甕,我們便將計就計,端了他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