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傅辰幫她選的那套淡藍色牙杯牙刷，想起他說“這個吧，不誇張”時的語氣。
或許，她隻是太缺愛了。缺愛到別人給她一點點溫暖，就忍不住想要抓住，哪怕那溫暖背後，可能隻是憐憫，隻是責任，隻是“不想讓妹妹難受”。
“鬱寧，”易梓涵的聲音從下麵傳來，“發什麽呆呢？去吃飯了！”
“來了。”鬱寧跳下床鋪，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不管怎樣，週末還要去買蛋糕。不管怎樣，她現在還有易梓涵這個朋友。不管怎樣，她要學會說“不”，學會表達自己的底線，學會不再任人欺負。
至於傅辰……她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輕歎了口氣。
至於傅辰，就當作是一個謎吧。一個她解不開，也不該去解的謎。
週末的蛋糕店，比鬱寧想象的還要熱鬧。
易梓涵拉著她走進店裏，傅辰已經在靠窗的位置等著了。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麵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檸檬水，正低頭看手機。
“哥，我們來了！”易梓涵撲過去，在他對麵坐下，“你看好哪款了？”
傅辰抬起頭，目光在鬱寧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沒看好，等你們。”
“那就一起挑，”易梓涵拿起桌上的選單，“媽喜歡吃芒果和草莓的，”
“你買的都行，”傅辰說，“她不挑。”
“那怎麽行，過生日要有驚喜嘛，”易梓涵嘟著嘴，轉頭看鬱寧，“你覺得呢？”
鬱寧還在發呆，被點名嚇了一跳：“啊？我……我覺得阿姨可能會喜歡清淡一點的？上次在她家吃飯，清蒸魚吃得最多……”
易梓涵眼睛一亮，“那要個水果的？少奶油的？”
“或者慕斯，”鬱寧小聲說，“口感比較清爽，不會太膩。”
“好主意！”易梓涵轉頭對店員說，“我們要看慕斯蛋糕！”
傅辰坐在對麵，目光又落在鬱寧身上。這一次，鬱寧察覺到了，抬起頭，正好撞上他的視線。
“怎麽了？”她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有東西？”
“沒有，”傅辰移開目光，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你說得對，我媽確實不喜歡太甜的。"
鬱寧低下頭，耳朵有些發熱。她不知道傅辰為什麽要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緊張。易梓涵就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和店員討論蛋糕的款式，一切都那麽正常。
可那種“家屬感”，那種被預設成“自己人”的感覺，卻讓她坐立不安。
她想起昨天在宿舍，李思雅欲言又止的樣子。
“鬱寧，你和傅辰……真的隻是朋友？”
“真的，”她說，“我連他的朋友都不算。”
“那他還邀請你挑蛋糕？”
“為梓涵……”
“梓涵是梓涵，他是他，”周曉雯搖搖頭，“鬱寧，你別怪我沒提醒你，傅辰那種人，不是我們能高攀的。他對你好，可能隻是一時興起，你別當真。”
她當時是怎麽回答的？她說“我知道”，可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澀。
現在，坐在這家明亮的蛋糕店裏，看著傅辰淡漠的側臉，她忽然覺得周曉雯說得對。傅辰就像是一道光，偶然照進了她灰暗的生活，可那光不屬於她，也不會為她停留。
她隻需要，在那光離開之前，學會自己發光。
“鬱寧，”易梓涵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覺得這個怎麽樣？”
她看著易梓涵指著的那個蛋糕，白色的慕斯，除了有草莓和芒果外，上麵還點綴著新鮮的藍莓和薄荷葉，簡單，清爽，就像傅辰媽媽給人的感覺。
“很好看，”她笑著說，“阿姨一定會喜歡的。”
“那就這個！”易梓涵拍板，轉頭對傅辰說，“哥，付錢！”
“讓店員寫個祝福語吧”傅辰猛的說。
“哦！對，鬱寧，你想一句”易梓涵也突然想起來。
鬱寧看了看傅辰，“嗯......感謝您用愛澆築家庭，生日快樂，行嗎”
易梓涵說：“還得是你，鬱寧。”
傅辰沒說什麽，站起身去櫃台結賬。在她看不到的臉上多了一絲寵溺，鬱寧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樣很踏實。
“走吧，”傅辰拎著蛋糕盒走回來。
鬱寧被拉著走出蛋糕店，陽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傅辰走在前麵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練習了很久的那兩個字。
“不行。”
“請你閉嘴。”
她在心裏默唸了一遍，然後深吸一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不管怎樣，她要學會表達。不管怎樣，她要讓別人知道，她鬱寧，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至於那些不清不楚的，那些讓她困惑的，那些讓她心跳加速的……就交給時間吧。時間會給出答案，或者，時間會讓她學會不再追問。
蛋糕盒在傅辰手裏輕輕晃動，散發出淡淡的甜香。鬱寧看著那個盒子，忽然覺得，也許生活就像這個蛋糕，外表看起來平淡無奇，可切開之後，裏麵或許藏著意想不到的驚喜。
或者，隻是她太過期待了而已。
鬱寧站在傅辰家樓下，手裏攥著一個小小的禮品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袋子裏是一條絲巾，淡藍色的，上麵印著細碎的白色小花。她在商場挑了很久，既不能太貴重——她的生活費有限；也不能太廉價——畢竟是傅辰媽媽的生日。
最後選中這條絲巾，花了她小半個月的夥食費，但想到傅媽對她的好，她覺得值。
三個人進門後，一股濃鬱的飯菜香撲麵而來。
“來了來了，”傅媽從廚房探出頭，腰間係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鬱寧快進來，菜馬上好！”
“阿姨生日快樂，”鬱寧把禮品袋遞過去，聲音有些緊張，”這是……一點心意。”
“哎呀，來就來，帶什麽東西，”傅媽擦了擦手，接過袋子，開啟一看，眼睛立刻亮了，”這絲巾真好看！顏色正好是我喜歡的！”
“您喜歡就好……”
“喜歡喜歡，”傅媽把絲巾拿出來，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老傅，你看，鬱寧送我的，好看吧？”
傅爸從報紙後麵抬起頭，笑眯眯地點頭：“好看。”
“就你會說，”傅媽嗔了他一眼，轉頭對鬱寧說，“快坐，梓涵，給你朋友倒飲料！”
易梓涵拉著鬱寧在沙發上坐下，塞給她一杯橙汁，
“我媽今天高興壞了，早上就唸叨著你來呢。”
鬱寧捧著杯子，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她環顧四周，客廳被佈置得很溫馨，牆上掛著”生日快樂”的彩帶，茶幾上擺著那個他們一起挑的慕斯蛋糕，藍莓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傅辰呢？”她下意識問。
“在廚房幫我媽打下手呢，”易梓涵擠擠眼睛，“難得吧？他平時可不進廚房的。”
正說著，傅辰端著一盤清蒸魚走出來，身上還係著一條粉色的圍裙——顯然是傅媽的。他把魚放在餐桌中央，抬頭看了鬱寧一眼，目光淡淡的，卻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菜齊了，”傅媽解下圍裙，“來來來，都上桌！”
傅爸傅媽坐一邊，傅辰和易梓涵坐一邊。
鬱寧被安排在傅媽旁邊，正對著傅辰。這個位置讓她有些不自在，每次抬頭都能看見他垂著眼睫吃飯的樣子，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鬱寧，別客氣啊，”傅媽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嚐嚐這個，我新學的菜。”
“謝謝阿姨，”鬱寧連忙端起碗接住，“我自己來就行……”
“就是，媽，你偏心，”易梓涵撅著嘴，“我回來你都沒給我夾菜。”
“你自己沒長手？”傅媽瞪了她一眼，轉頭又對鬱寧笑，“多吃點”
鬱寧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熱。這種被照顧的感覺真的很讓人破防。
傅辰伸手把轉盤轉了一下，把那盤清蒸魚轉到她麵前：“吃這個，刺少。”
鬱寧愣住了。她看著那盤魚，又看看傅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易梓涵在旁邊“嘖”了一聲，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哥：”哥，你什麽時候這麽體貼了？”
“吃飯。”傅辰麵無表情。
傅媽和傅爸交換了一個眼神，傅媽眼裏的笑意更深了，但也沒說什麽，隻是又給鬱寧盛了一碗湯。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傅爸講了不少傅辰小時候的糗事，比如五歲了還尿床，比如第一次做飯把糖當成鹽，比如初中的時候偷偷在房間裏養倉鼠，結果被媽媽發現，連人帶鼠一起趕出家門。
“爸，”傅辰終於忍不住，放下筷子。
傅爸哈哈大笑，“鬱寧，你說，這種黑曆史是不是應該多分享？”
鬱寧抿著嘴笑，眼睛彎成月牙。她很少這樣笑，在宿舍裏總是安靜的，在教室裏總是低著頭的。可在這個溫暖的客廳裏，在這個滿是煙火氣的餐桌上，她忽然覺得，笑一笑也沒關係。
“叔叔說得對，”她鼓起勇氣，聲音還有些輕，“應該多分享。”
傅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沒有惱意，倒帶著幾分無奈。他搖搖頭，起身去拿蛋糕。
傅媽看到蛋糕上的字，問：”這是誰的祝福呀，好特別”
易梓涵摟過鬱寧，歪頭貼了貼她，“肯定是鬱寧呀，”又補了一句“不過樣式可是我挑的哦。”
傅媽說“知道知道，你最貼心~”
蛋糕被分成六份——還有一份是給隔壁鄰居奶奶的。傅辰把最大的一塊遞給鬱寧，上麵有兩顆藍莓。
“我不……”
“也有你的功勞，”他打斷她，“應該多吃。”
鬱寧接過盤子，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他的手，溫熱而幹燥。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低頭吃蛋糕，不敢再看他。
慕斯入口即化，清甜的藍莓在舌尖爆開。鬱寧小口小口地吃著，聽著易梓涵嘰嘰喳喳地講學校裏的趣事，忽然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飯後，易梓涵拉著她去陽台看夜景開啟她們小姐妹的聊天局，夜風有些涼，易梓涵裹緊了外套，忽然說：“鬱寧，你有喜歡的人嗎？”
鬱寧的手一抖，差點把杯子裏的果汁灑出來：“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嘛，”易梓涵趴在欄杆上，側頭看她，“你這麽乖，肯定沒談過戀愛吧？”
“沒有，”鬱寧低下頭，”我爸媽說，不能談戀愛。”
“可是這也沒辦法強製呀，”她又說：“那如果有喜歡的人呢？”
鬱寧沉默了。她看著遠處，想起傅辰在器材室裏對她說的話，想起他說”你隻需要說我沒有”時的認真，想起他幫她拿行李時骨節分明的手指，想起他今天把藍莓最多的那塊蛋糕遞給她時的自然。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易梓涵挑眉，“那就是有了？”
“不是，”鬱寧連忙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易梓涵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算了，不逼你了。不過......，”她轉過頭，看著夜空，聲音輕了一些，“如果我哥對你做了什麽讓你不舒服的事，你一定要告訴我。”
鬱寧愣住了：“傅辰？他沒有……”
“我知道他現在對你挺好的，”易梓涵打斷她，“但我太瞭解他了。他那個人，有什麽事都憋在心裏，表麵上冷冰冰的，其實……”她頓了頓，“其實挺固執的。一旦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鬱寧不明白她在說什麽，但也沒有追問。兩個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夜風把易梓涵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她忽然打了個噴嚏。
“進去吧，”鬱寧說，”別感冒了。”
“嗯，”易梓涵挽住她的胳膊，”去客廳”
鬱寧猶豫了一下。她本來打算吃完飯就回學校的，但看著易梓涵期待的眼神，她點了點頭：“好。”
客廳裏，傅媽正在收拾茶幾，傅爸已經回房間看新聞了。傅辰不在，鬱寧環顧四周，聽見廚房傳來水聲。
“我去幫我媽，”易梓涵鬆開她的手，“你去客廳看電視，或者……去廚房幫我哥洗碗？他一個人洗呢。”
鬱寧還沒來得及拒絕，易梓涵已經跑進了廚房，把她一個人留在客廳。她站了一會兒，聽見廚房裏傳來易梓涵和傅媽的說話聲，還有傅辰偶爾的應答。
她應該坐下的，應該開啟電視，應該假裝什麽都沒聽見。可她的腳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步一步，走到了廚房門口。
傅辰站在水槽前，背影挺拔。他挽著袖子，露出一截小臂，正認真地衝洗著盤子。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利落。
“哥，鬱寧來了，”易梓涵的聲音從裏麵傳來，“讓她幫你吧，我去幫媽整理房間！”
話音未落，易梓涵就從廚房裏鑽出來，衝鬱寧眨眨眼，一溜煙跑沒影了。
鬱寧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傅辰關掉水龍頭，轉頭看她：“會洗碗嗎？”
“會……”她小聲說。
“那就過來。”
她挪進廚房，站在他旁邊。水槽裏還有幾個碗，泡沫在水麵上漂浮。傅辰遞給她一個盤子：“衝幹淨就行。”
兩個人並肩站著，肩膀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鬱寧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合著洗潔精的檸檬香，意外地好聞。她低著頭，認真地衝洗著手裏的盤子，水流過指尖，涼涼的。
“今天開心嗎？”傅辰忽然問。
鬱寧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在蒸汽中顯得有些朦朧。
“開心，”她說，真心實意地，“阿姨做的菜很好吃，叔叔也很風趣，還有……”
“還有什麽？”
還有你。這句話在舌尖轉了一圈，被她嚥了回去。
“還有蛋糕，”她說，“很好吃。”
傅辰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麵上的漣漪，一閃即逝，卻讓鬱寧看呆了。她從沒見過傅辰笑，至少沒見過這樣輕鬆的、不帶任何負擔的笑。
“你笑起來很好看，”話一出口，鬱寧就後悔了。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低下頭，恨不得鑽進水槽裏，“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傅辰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繼續洗吧，還有三個碗。”
鬱寧不敢再抬頭，專心致誌地對付那幾個碗。可她的心跳得厲害，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麽會說那句話，更不知道傅辰為什麽沒有生氣。
洗完碗，傅辰把抹布遞給她擦手。他的手指擦過她的掌心，溫熱而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