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學期的期中考試結束後,文理分科的表格發到了每個人手裏。
鬱寧盯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
表格很簡單,隻有兩個選項:文科、理科。可這兩個選項,卻像是一道分水嶺,橫亙在她麵前。
她的文科成績明顯更好。語文常年年級前十,英語也是強項,政治曆史的知識點她看一遍就能記住。相比之下,物理和化學就像是兩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上次月考,物理才考了六十二分,紅色的大叉幾乎鋪滿了整張卷子。
可她知道父母希望她選理科。
“理科好找工作,”上次打電話時,爸爸這樣說,背景裏是機器轟鳴的聲音。
“寧寧,咱們家沒背景,你得學點實在的。文科那些東西,虛得很。”
“你爸說得對,”媽媽接過電話,聲音有些疲憊,“你弟弟明年也要上初中了,花銷大。你學理科,將來進工廠、進公司,穩定。”
鬱寧當時“嗯”了一聲,沒敢反駁。她知道家裏的情況,知道父母供她讀書不容易,知道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她好。
可她想起傅辰。
她想起傅辰在器材室裏對她說“要讓別人知道你的底線”,想起他說“你沒有做錯什麽,不需要遷就”。她想起他說那些話時的認真,那種近乎固執的認真,讓她第一次覺得,原來自己的想法也很重要。
如果選了文科,就意味著和傅辰分開。理科樓和文科樓隔著整個操場,課間十分鍾根本來不及跑過去。他們不會再有同一個體育課,不會再在食堂偶遇,不會再有那些“順路”的同行。
她想起那個夜晚,傅辰的手指擦過她的掌心,溫熱而短暫。她想起他說“繼續洗吧”時,聲音裏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那種讓她心跳加速又惶恐不安的曖昧,是她十六年來從未體驗過的。她貪戀這份溫暖,貪戀有人看見她的感覺,貪戀那種被保護的安心。
可他們確實沒有什麽關係。他不是她的男朋友,她不是他的什麽人。她有什麽資格,為了他放棄自己的前途?又有什麽資格,為了前途放棄這份珍貴的聯係?
表格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鬱寧,”易梓涵從後麵撲過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你選什麽?”
“還沒想好,”鬱寧把表格折起來,塞進抽屜裏,“你呢?”
“我?當然是文科啊!”易梓涵誇張地抖了抖。
“你不知道,上次物理考那個什麽動量守恒,我整道大題都空著。加速度、碰撞、能量守恒……這些東西簡直是我的噩夢!相比之下,曆史多可愛啊,背一背就能得分。”
鬱寧勉強笑了笑:“那你哥呢?”
“他?肯定理科啊,”易梓涵撇撇嘴,“我爸早就規劃好了,讓他學金融,將來接手公司。理科是必經之路。而且他那個腦子也適合學複雜的”
鬱寧的心沉了下去。她早就知道答案,可親耳聽見,還是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你怎麽了?”易梓涵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對勁,“臉色這麽差?”
“沒事,”鬱寧搖搖頭,“就是……有點糾結。”
“糾結什麽?”
鬱寧張了張嘴。
想說“糾結要不要選文科”,想說“"糾結要不要和你哥分開”,想說“糾結我到底該怎麽辦”。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裏,變成了一聲輕輕的歎息:“沒什麽,我去趟洗手間。”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教室。走廊裏人來人往,她靠在窗台上,看著樓下操場上奔跑的人群,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向前,隻有她被困在原地。
她回到座位,看見傅辰也在,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顯然是剛打完球。他穿著白色的校服T恤,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你選什麽?”
“還沒想好,”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我爸媽希望我學理……”
“你自己呢?”
鬱寧愣住了。她抬起頭,看見傅辰正看著她,目光平靜而直接,像是在問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我……”她張了張嘴,“我文科比較好。
“可是……”鬱寧的聲音輕了下去,“選了文科,就……”
就什麽?她說不出口。就見不到你了?就和你分開了?就什麽都沒有了?這些話像是滾燙的石頭,堵在她的胸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傅辰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鬱寧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她耳朵裏。
“文理沒有階級區別。選文選理,不是選前途,是選你喜歡的東西。”
“可是理科好找工作……”
“......那是別人的說法,”傅辰打斷她,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
“你喜歡寫東西,對吧?我看過你寫的作文,年級印出來當範文的那篇。那種東西,學理科寫不出來。"”
鬱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想到傅辰看過她的作文,更沒想到他會記得。
“你喜歡什麽,就選什麽,”傅辰轉過頭,透過窗戶看向遠處的教學樓,“其他的,以後再說。”
“以後?”鬱寧攥緊了窗台邊緣,“以後……我們還會聯係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話說得太直白,太急切,太像是一種祈求。她的臉漲得通紅,低下頭,恨不得鑽進地縫裏。
傅辰沉默了幾秒。這幾秒像一個世紀那麽長,鬱寧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震耳欲聾。
“會,”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一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