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蟬鳴聲嘶力竭,彷彿唱盡了整個青春。
鬱寧走出考場的時候,陽光正好。她眯起眼睛,在人群裏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傅辰站在梧桐樹下,穿著白色的T恤,手裏拎著兩瓶冰鎮礦泉水,正朝她看過來。
她快步走過去,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撲進他懷裏。傅辰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接住她,礦泉水瓶上的水珠沾濕了她的後背,涼絲絲的。
"考完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嗯,考完了。"傅辰的聲音帶著笑意,輕輕拍著她的背,"感覺怎麽樣?"
"還行,"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作文題目是我練過的型別。"
傅辰伸手,擦掉她額頭上的汗:"那晚上去吃火鍋?慶祝一下。"
"好。"
他們並肩走出校門,身後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歡呼,有人哭泣,有人在擁抱。鬱寧回頭看了一眼,南溪一中的校門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莊重,紅色的橫幅上寫著"祝本屆考生金榜題名"。
她在這裏度過了三年,從一個怯懦的、不敢說話的女孩,變成了一個敢愛敢恨的人。這裏見證了她的蛻變,也見證了她和傅辰之間,從陌生到熟悉,從疏離到親密的一切。
"捨不得?"傅辰察覺到她的目光。
"有點,"她輕聲說,"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麽?"
鬱寧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起來:"期待告訴你,我當初想說的話。"
傅辰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現在可以說了。"
"不行,"她搖頭,耳朵有些紅,"要等成績出來,要等……一切塵埃落定。"
傅辰無奈地笑了:"好,等。"
成績出來的那天,鬱寧坐在傅辰家的客廳裏,手心裏全是汗。易梓涵擠在她旁邊,三個人圍著一台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查詢頁麵,輸入框裏已經填好了準考證號。
"我點了?"易梓涵的手指懸在滑鼠上方。
"點。"傅辰說,聲音平穩,但鬱寧注意到他的手指也在微微收緊。
頁麵跳轉,白色的背景上,黑色的數字清晰得刺眼。
鬱寧:623分。全省文科排名127名。
傅辰:687分。全省理科排名23名。
易梓涵:598分。全省文科排名892名。
"啊——!"易梓涵第一個叫起來,撲過去抱住鬱寧,"鬱寧!你可以上桉大了!你可以上新聞係了!"
鬱寧呆呆地看著螢幕,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623分,比她預估的還要高二十分。這個分數,足夠她進入桉城大學的新聞係,足夠她走出那條父母為她規劃好的路,足夠她……和傅辰站在同一個城市裏。
"哭什麽,"傅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溫柔。他遞過來一張紙巾,"這是好事。"
"我知道,"鬱寧接過紙巾,胡亂地擦著臉,"我就是……就是……"
"就是太高興了,"易梓涵摟著她的肩膀,"我理解,我當年中考完也這樣。"
傅辰看著鬱寧,看著她的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恭喜,"他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敲在她心上。
可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
畢業那個暑假回到家,鬱寧父親沉默了很久。
"文科?"
"你選了文科?"
"爸,我……"
"我讓你選理科,"父親的聲音陡然提高,"我跟你媽省吃儉用,供你讀書,就是為了讓你學點實在的!你倒好,背著我選了文科?"
"爸,我喜歡寫東西,我想學新聞……"
"新聞?"父親冷笑一聲,"新聞能當飯吃嗎?能讓你弟弟上好學嗎?能讓你媽看病不花錢嗎?"
鬱寧的眼淚掉下來,但她咬著唇,沒有出聲。她知道家裏的情況,知道父親在工地上的辛苦,知道母親常年吃藥的花銷。她知道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這個家。
可她也知道,如果這一次她退讓了,她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爸,"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會賺錢的。我會拿獎學金,我會兼職,我會……我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但這一次,讓我選自己喜歡的,行嗎?"
"寧寧,你長大了,我們管不了你了。但你要記住,路是你自己選的,以後別後悔。"母親語重心長。
"我不會後悔,"鬱寧說,眼淚流了滿臉。
下午,鬱寧站在自己家門口,看著一座一座的群山,心裏滿滿的。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真的要靠自己了,甚至在以後,他也想讓父母依靠她......。這可能是原生家庭的女孩子認識自己的第一步。
屋裏的電話響了,
"你好,我爸媽去田裏了。"
"是我。"傅辰的聲音
"怎麽樣?"
"吵了一架,"鬱寧的聲音帶著鼻音,"算是同意了吧。"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南溪一中的畢業優秀生欄更新了。
鬱寧和傅辰的照片貼在一起,中間隔著一條細細的紅線,但在所有人眼裏,他們看起來那麽般配。一樣的白襯衫,一樣的微笑,一樣的、對未來的期待。
易梓涵的照片也在上麵,她報了南溪市本地的大學,學考古專業。她說:"我這個人,沒什麽大誌向,就想守著家門口的這些老東西,挺好的。"
鬱寧看著公告欄,看著自己和傅辰的照片,忽然覺得,這三年像是一場夢。一場從灰暗走嚮明亮的夢,一場從孤獨走向溫暖的夢。
"看什麽呢?"傅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看我們,"鬱寧指著照片,"看起來……很般配。"
傅辰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目光落在照片上,然後移到她臉上:"本人更般配。"
鬱寧的臉紅了,伸手去捶他,被他笑著躲開。易梓涵在旁邊誇張地歎氣:"行了行了,別秀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們三個並肩走出校門,梧桐樹的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亮。鬱寧回頭看了一眼,公告欄上的照片在風裏輕輕晃動,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祝福。
"傅辰,"她忽然說,"我現在可以說了。"
"說什麽?"
"當初想說的話。"
傅辰停下腳步,轉頭看她,目光認真而專注。
鬱寧深吸一口氣,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傅辰,我喜歡你。從你在器材室裏對我說那些話的時候,從你給我挑牙杯牙刷的時候,從你在樓梯間裏等我長大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重擔,"我知道我不夠好,不夠漂亮,不夠開朗,但我……我會努力的。努力變得更好,努力配得上你,努力……"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傅辰忽然伸手,捧住了她的臉。
"鬱寧,"他說,聲音有些啞,"你不需要努力配得上我。你本來就值得。"
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那是他們的第一個吻,在夏天的風裏,在梧桐樹的陰影下,在即將奔赴遠方的路口。鬱寧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溫度,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終於落地了。
易梓涵在旁邊捂著眼睛,卻又從指縫裏偷看,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哎呀,我的白菜終於被拱了!"
鬱寧紅著臉去追她,傅辰笑著拉住她的手,三個人在陽光下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