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子鈺離開後,顧望舒繼續坐在沙發上。
她的周圍攤著一圈報紙,有些整整齊齊地疊放著,有些已經被她翻開來鋪在了茶幾上、沙發扶手上、甚至膝蓋上。
有《大公報》、《文彙報》,也有《東方日報》、《成報》。
從最近一個月的日報到管家能找到的稍早一些的存刊,林林總總鋪了一茶幾。
她覺得看報紙應該是最快瞭解這個時代的方式。
管家劉叔五十來歲,身板清瘦但精神矍鑠,穿一件熨得一絲不苟的深灰色唐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他把最後一摞報紙輕輕放在茶幾的角上,微微欠了欠身:
“小姐,按照您的吩咐,最近的還有庫存的都在這裡了。要是時間更早的報紙,怕是得專門去舊書店或者圖書館淘了,您看需不需要?”
顧望舒一邊翻著手中的報紙,一邊抬了抬眼,搖了搖頭:“不用了,暫時就先這樣吧。辛苦您了,劉叔。”
她的語氣平和而客氣,用的是“您”。
這個細微的稱呼讓劉叔微微一怔。
從前的顧羲和雖然也待下人和善,但從來不曾對他用過敬稱。
他冇有多問什麼,隻是點了點頭:“不辛苦,您有什麼吩咐,儘管說。”
顧望舒正要低頭繼續看報,手上翻動報紙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報紙某一版的一則房產廣告上,廣告裡印著淺水灣的海景照片,金色的沙灘、藍綠色的海水、以及半山腰上錯落有致的白色洋樓。
淺水灣。
她抬起頭,看向正準備退下的劉叔,忽然開口道:“劉叔,還真有件事想問一下您。”
劉叔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小姐請講。”
顧望舒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記得……堂姐去世前住在淺水灣那邊。”
“那套房子還在嗎?”
劉叔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顧望舒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很快反應了過來。
他微微頷首,聲音壓低了幾分。
“在的。大小姐去世後,她的私人物品都存放在了彙豐銀行的保險箱裡。鑰匙一共兩把,一把在季副主席那裡,一把在我這裡。”
“大小姐名下的股份,這些年也是一直由季副主席代持。至於淺水灣的那棟彆墅……”
“鑰匙在我這裡,按照季先生的吩咐,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讓人過去打掃一次。十年了,一直這樣。”
“季副主席?”顧望舒抓住了另一個關鍵的資訊,微微蹙眉。
“對,是季駿德先生,”劉叔答道,“目前是信達集團的副主席。”
季駿德。
顧望舒當然記得這個名字,季駿德是祖父顧時雍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我記得,堂姐去世的時候,曾經說過遺產都留給大堂兄。”
顧望舒慢慢地說,“為什麼現在這些東西……還是這樣放著?”
她問的是:為什麼哥哥冇有接手這些遺產?
這個問題一出口,劉叔的表情就變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大小姐去世後三年,我們才聯絡到大少爺的。”
三年。
顧望舒攥緊了手裡的報紙邊角。
“那會兒大少爺剛從雲南迴到北京,”劉叔繼續說,“人是聯絡到了,但大少爺的態度很堅決。”
“他說……”
劉叔微微垂下了眼簾。
“他說他冇有儘過一天為人孫的責任。這些老先生給予大小姐的東西,他不能要。”
“幾年前季先生專程去了一趟北京……”劉叔又說。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的無奈更重了。
“還是冇能勸動大少爺。本來先生想要……”
他說到這裡頓住了,像是在斟酌該不該往下說。
“被季先生攔下來了。”
“先生”指的是二叔,信達集團如今的掌門人顧秉文。
季駿德攔下了他。
這其中的意思,顧望舒不用多想也能猜到幾分。
二叔大概想要以某種方式處置那些無人認領的遺產,而季駿德出麵阻止了。
不管季駿德是出於對顧時雍的忠誠,又或者僅僅是出於一個老派生意人骨子裡對規矩和道義的堅守,他把那些東西原封不動地守了下來。
顧望舒一九七六到香港後,冇有把自己真實的身體狀況告訴祖父。
她不忍心。
她看到了祖父見到她時眼眶裡那層薄薄的淚光,看到了那雙顫抖的手和那個蒼老的、幾乎要站不穩的身影。
她怎麼忍心告訴他,他盼了這麼多年才見到的孫女,其實已經是一個被醫生判了死刑的人?
得知哥哥顧修遠還活著的訊息時,顧時雍已經病入膏肓。
或許是出於愧疚,或許是出於彌補,又或許,僅僅是出於一種最樸素的、屬於老人的執念,他把顧家名下的一部分產業留給了顧望舒兄妹倆。
其中就包括信達集團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大堂兄……還好嗎?”
劉叔歎了口氣。
“季先生去北京之後,才得知當年在雲南發生的事情。”
“大少爺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是……唉。”
“腿受了傷。當時那個條件,醫療跟不上,冇有得到及時的治療,落下了毛病。”
“什麼毛病?”
顧望舒的聲音驟然緊了。
“走路有點跛行。”
顧望舒隻覺得覺得眼前一陣模糊。
她的哥哥。
成了一個……跛子。
顧望舒極力控製著自己。
她咬住了下唇,咬得那麼用力,以至於嘴裡瀰漫開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用這種尖銳的疼痛來錨定自己,不讓自己在劉叔麵前徹底崩潰。
“我知道了,謝謝你,劉叔。”
劉叔微微欠了欠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客廳。
客廳裡就剩下了顧望舒一個人。
她終於不用再忍了。
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眼淚落在攤開的報紙上,暈開了幾個墨色的水漬,像墨水在宣紙上洇開的花。
她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如此反覆了好幾次,直到胸腔裡那股翻滾的酸澀漸漸平息下來。
然後她把報紙重新拿了起來。
她看到了股市的漲跌,恒生指數這個名字她還有些印象。
她看到了樓市的廣告,太古城、沙田第一城,這些地名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上麵標註的價格讓她瞠目結舌。
她看到了娛樂版的花邊新聞——那些濃妝豔抹的明星和歌手,她一個也不認識。
但這些都不是最讓她震動的。
真正讓她停下來的,是一篇社論。
標題印在報紙中間偏上的位置,用了比正文大兩號的黑體字,端端正正,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她的眼睛裡——
《確保平穩過渡是香港社會的根本利益所在》
平穩過渡?
什麼的平穩過渡?
她的目光往下移動,一行一行地讀下去。
社論的措辭是那種她很熟悉的、嚴謹而莊重的新聞體,引經據典、條分縷析。
文章裡提到了一個“聯合宣告”。
根據這份聯合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將於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恢複對香港行使主權。
一九九七年。
迴歸。
“文姨?文姨?”
她自己都冇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多大。
文姨正在廚房裡收拾碗碟。聽到喊聲,她趕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來。
一進客廳就看到顧望舒坐在沙發上,滿臉的淚水。
文姨嚇了一跳,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麵前,一邊幫她擦臉一邊焦急地問:“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哭成這樣?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顧望舒胡亂地在臉上按了按,她舉起手裡那張報紙,指著那篇社論的標題:
“香港要迴歸?”
文姨一愣,低頭看了一眼她手指的方向,然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對啊,八四年就確定了。中英聯合宣告嘛,九七年七月一日迴歸。”
她拍了拍顧望舒的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你這是……”
顧望舒擦了把眼淚。
淚水糊了滿臉,可她的嘴角卻在往上翹。
“我這是高興的。”她說。
“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