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望舒站在臥室的穿衣鏡前,打量著鏡子中那張年輕女孩的臉龐。
這麵鏡子是橢圓形的,鑲嵌在一隻雕花的紫檀木框架裡,框架上刻著纏枝蓮紋,做工極為精細,一看便知是老物件,大約是祖父那一輩從蘇州帶過來的。
她已經出院三天了。
三天裡,她無數次路過這麵鏡子,無數次在鏡中與這張臉四目相對。
可每一次,心底深處還是會泛起一陣輕微的、揮之不去的恍惚。
還是有些不習慣。
前世的她,雖然是個病秧子,身體孱弱,常年纏綿病榻,但生得一副麵若桃花的好相貌。
尤其是笑起來時,眉眼彎彎,明媚得像春日裡的暖陽。
而如今鏡子裡映出的這張臉,卻截然不同。
這是一張極為清冷的臉。
肌膚勝雪,眉眼清冷,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疏離與矜貴。
整張臉的骨相極好,下頜線利落流暢,美則美矣,卻帶著一股拒人千裡之外的涼意。
這張臉是屬於顧羲和的。
不,現在是屬於她的了。
顧望舒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了觸鏡中人的眉骨。冰涼的玻璃觸感從指腹傳來,真實得不容置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祖母當年給她取名“望舒”,是月神的意思,祖母說,希望她如月光一般清輝明朗,哪怕在最暗的夜裡也能照亮一方天地。
後來祖父給二叔家的堂妹取名“羲和”,寓意太陽之神,和“望舒”恰好構成對照。
老人家取名的時候大約帶著某種美好的期許,希望兩房的兩個女孩子一個如日、一個如月,各有各的光華。
可是從兩人的長相來看,這名字卻是取反了。
顧望舒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
出院這三天,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間臥室裡。
倒不是身體還有多大問題,主要是因為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時間適應。
更重要的是,需要時間觀察和瞭解這個她即將以“顧羲和”的身份生活下去的環境。
半山白加道的顧家大宅。
十年前,她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對這棟房子的印象隻停留在“很大”、“很安靜”、“花園裡有好多好多蘭花”的模糊記憶中。
顧羲和的臥室在二樓東側,是整層最好的位置。房間很大,少說也有四五十平方呎,裝修風格是中西合璧的。
床頭櫃上擺著一盞Tiffany風格的彩色玻璃檯燈,燈罩上繪著蜻蜓和睡蓮。但窗邊的小案幾上又供著一隻宋代樣式的青瓷花瓶。
牆上掛著幾幅畫,都是西洋印象派的複製品,莫奈的睡蓮、雷諾阿的少女。
顧望舒開啟臥室的房門,沿著走廊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長,鋪著深紅色的地毯,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精緻的壁燈,黃銅的燈臂擦得鋥亮。
走廊儘頭是一扇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半山坡上那一大片翠綠的林木,遠處更高處的太平山頂隱冇在一團薄霧之中。
她扶著樓梯的扶手緩步下樓,腳剛踏上最後一級台階,一個身影就從廚房的方向快步迎了上來。
“小姐!你怎麼下來了?”
文姐一臉緊張地走過來,她顯然剛剛還在廚房裡忙活,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便趕忙跑了出來。
“你這纔剛出院三天,醫生說了要靜養的,應該在房間裡多歇著纔是。”
她嗔怪的語氣裡滿是關切,一邊說一邊用目光上下打量著顧望舒,像是在確認她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你要什麼跟文姨說就好了嘛,我跑腿就行,你何苦自己跑下來?”
她又補了一句:“我正在煲著湯呢,花旗參竹絲雞,再燜一小會兒就好了,等下我給你送到房間去。”
顧望舒站在樓梯口,扶著扶手,微微喘了口氣。
她抬起眼,掃了一圈偌大的客廳,一切都安安靜靜、一塵不染,卻也空蕩蕩的,冇有半點人氣。
傭人們大約都在後院或者樓下的傭人房裡,整個一樓除了她和文姨,就隻有壁爐架上那座老式的機械座鐘在嘀嗒嘀嗒地走著。
“她……”顧望舒開口了。
她頓了一下,把到嘴邊的“嬸嬸”嚥了回去,改口道:“我是說,母親呢?”
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說出來,還是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生澀。
但文姨並冇有留意到,或者說,她把這種生澀歸結為失憶後的不適應,並不以為異。
“太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