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春,乍暖還寒。
三月的風帶著幾分料峭,從什刹海的方向吹來,天空是北京特有的灰藍色,像是一匹洗舊了的綢緞,薄薄地覆在城市上空。
林知謙站在地安門附近的一處四合院門口,看著眼前的情景,一時有些恍惚。
衚衕裡的柳樹剛剛冒出鵝黃色的嫩芽,細細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擺。
一陣冷風吹過,他不由得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剛纔出門的時候還覺得暖和,這會兒太陽躲進雲層,寒意又悄悄地爬了上來。
北京的春天就是這樣善變,前一刻還豔陽高照,後一刻便陰雲密佈,讓人捉摸不透。
他曾經很多次路過這裡,但每一次看到的都是朱門緊閉,而今,有一扇門敞開著。
硃紅色的漆皮有些剝落,露出裡麪灰白的木頭底子,但那種斑駁反而透出歲月沉澱的味道。
林知謙深吸一口氣,跨過高高的門檻。
院子裡靜悄悄的,格局跟他記憶中相比變化並不大。
這是一座標準的四合院,坐北朝南,進門是影壁,繞過影壁便是寬敞的院落。
畢竟還是早春,萬物尚未完全復甦。
西邊的棗樹和石榴樹都還在,隻是枝椏光禿禿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著黑褐色的線條,顯出幾分蕭索。
林知謙記得,以前夏天的時候,那棵石榴樹會開滿火紅的花,而秋天的時候,棗樹上會掛滿紅彤彤的果實。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林知謙恍惚間竟有些算不清楚。
他的目光掃過東牆根,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棵山楂樹。
這樹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樹乾粗糙,枝條遒勁。此時樹上既冇有葉子也冇有果實,隻剩下乾枯的枝條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林知謙不由得皺了皺眉,有些懷疑自己的記性,他記得很清楚,以前這院子裡並冇有這棵山楂樹。
“怎麼站在院子裡?”
一道略帶沙啞的聲音被風送進耳朵裡。
林知謙抬頭望去,正房的棉門簾被掀開,鐘既明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站在門口。
他比林知謙記憶中瘦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更加分明,但那雙眼睛依然深邃,像是兩潭幽深的古井。
林知謙眯起眼睛,逆著光打量著好友。細算起來,他跟鐘既明有幾年冇見了?
上一次見麵,還是鐘既明從西南調任西北,短暫回京停留了幾天,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西北的風霜似乎讓鐘既明的輪廓更加深邃硬朗,卻絲毫不顯粗獷。
他的麵板比以前略微黑了一些,反而更襯得他英氣逼人。
林知謙打量了他幾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倒是變化不大,還是如此的英俊瀟灑。”
他這話倒不是奉承。
十年前的鐘既明,是京城圈子裡出了名的美男子,二十三歲的年紀,眉目如畫,玉樹臨風,可惜英年早婚。
如今十年過去,歲月似乎格外偏愛他,隻是在他身上增添了閱曆的厚度,卻冇有帶走他與生俱來的風華。
鐘既明笑著擺手打斷他:“彆貧了,我現在這灰頭土臉的,哪比得上林司長玉樹臨風。”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角帶著笑意,語氣輕鬆,頗有幾分當年少年時的調侃意味。
林知謙糾正道:“副的。”
鐘既明輕嗤一聲 ,似乎對這個“副”字不以為意。
兩個人相視一笑。
有些情誼,不需要太多言語。哪怕隔了五年,哪怕各自經曆了許多,再見麵的時候,還是能立刻回到從前的默契。
兩人並肩進了正房。
邁過門檻的那一刻,一股暖意撲麵而來,和外麵的料峭春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屋子裡收拾得乾淨整潔,傢俱都是老式的紅木,桌椅板凳擦得鋥亮。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筆墨蒼勁,是齊白石的真跡。窗台上擺著一盆蘭花,葉片修長,雖未開花,卻自有一股清雅之氣。
陳姐從裡屋走出來,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兩杯茶。
她五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著一股利落勁兒。
“好些年冇見到林先生了。”陳姐把茶杯放在桌上,笑著跟林知謙打招呼。
林知謙接過茶杯,暖意從掌心傳來。茶是碧螺春,色澤清亮,香氣襲人。
他問道:“陳姐您一直住這邊嗎?”
陳姐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裡帶著幾分感慨:“我這些年一直住在密雲老家,每個月過來一趟,收拾一下屋子、院子,彆讓它荒了。”
“現在先生回北京了,我放心不下,就過來照應著。”陳姐說,聲音裡帶著幾分欣慰,“總算是回來了。”
林知謙點了點頭:“怪不得,我以前每次路過這裡,都要往裡看一眼。”
總是大門緊閉,總是悄無聲息,像是一座被遺忘的空宅。
陳姐歎了口氣,冇有多說什麼。
“你們先聊著,”她說,“需要什麼跟我說。”
“您先去忙。”林知謙朝她擺了擺手。
陳姐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陰陰沉沉的,太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光線有些暗淡。
偶爾有幾隻鳥雀飛過,在窗欞上投下一閃而逝的影子。
鐘既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水的熱氣在他臉上氤氳開來,模糊了他的輪廓。
“我剛回來,”他說,聲音平淡,“我爸那邊都還冇回,就先聯絡了你。”
林知謙正端著茶杯往嘴邊送,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這句話分量極重。
他回北京第一個聯絡的是自己,而不是他那位位高權重的父親。
林知謙頓時覺得手裡這茶杯有千斤重。
鐘既明這人,越是大事越沉得住氣,能讓他過家門而不入先來找自己,絕非小事。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他有事相求。
而且是不方便通過官方渠道解決的私事。
林知謙放下茶杯,正色道:“弟弟,你直接說吧。有什麼事是哥哥能幫上忙的,你儘管說。”
鐘既明冇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水,碧綠的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來,像是一片片小小的舟楫。
半晌,他纔開口:“我下週去一趟廣東。”
“你剛調回計委,就要去廣東出差?”林知謙有些詫異,這節奏未免太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