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磡附近的彆墅裡，顧秉文坐在黑色的真皮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根雪茄，眉頭緊鎖。
他今年四十五歲，正是一個男人最意氣風發的年紀。
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隻是此刻，他的臉色很難看。
他怎麼也冇想到，那個平時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兒，心性竟然如此剛烈。
“那個內地來的窮小子，不過是在金鋪裡做工的夥計，除了長得好看了點，哪有半分可取之處？”
顧秉文冷哼一聲，將雪茄重重地扔在茶幾上，“為了這種人要死要活，簡直是丟儘了顧家的臉！”
他越想越氣：“就算她看不上李家的阿軒，香港豪門還有那麼多出色的子弟，我還能虧待了她不成？怎麼就要走到這一步！”
“秉文，”一個溫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顧秉文抬起頭，看到二太楊慧娟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輕輕地放在茶幾上。
她保養得極好，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的風情。
她輕聲說：“吃點水果吧。”
顧秉文冇有說話。
楊慧娟也不在意，她放下果盤，走到顧秉文身後，伸出雙手輕柔地幫他按壓著僵硬的肩頸，柔聲細語道：
“秉文，你也彆太動氣了。大小姐畢竟年紀小，容易被感情衝昏頭腦。”
“我從今日開始茹素，為大小姐祈福。明天我再去趟黃大仙祠上香，祈求菩薩保佑大小姐早日醒來……”
“夠了！”顧秉文不耐煩地打斷她，“彆說這些有的冇的，求神拜佛有什麼用？”
楊慧娟的手頓了頓，隨即又繼續按摩，嘴角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就在這時，客廳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保姆接起電話，聽了兩句後，神色激動地看向顧秉文：“先生在的。啊？大小姐醒了？好好好，我這就告訴先生！”
一直閉目養神的顧秉文猛地睜開眼睛，冇等保姆彙報完，便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向門外走去，連一句交代都冇有留給身後的楊慧娟。
楊慧娟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片刻後，她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然後漸漸遠去。
她臉上的溫柔慢慢褪去，眼神變得陰沉起來。
突然，她猛地一揮手，將茶幾上那盤精心擺放的水果狠狠地掃落在地。精美的骨瓷盤子摔得粉碎，水果滾落一地。
“二太……”站在角落裡的保姆嚇了一跳，不敢作聲。
楊慧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愣著乾什麼？收拾乾淨。”
“是，是……”
保姆連忙蹲下身收拾地上的殘局。
楊慧娟轉身走向樓梯，嘴角微微抽動。
那個臭丫頭，命還真硬。
養和醫院，病房內。
一係列檢查過後，顧望舒終於弄清楚了狀況。
她確實還活著，隻是，這副身體，已經不是她的了。
醫生告訴她現在是一九八七年了。
十年了。
一九七七年，她在香港去世，到現在，整整十年了。
她現在是顧羲和——她的堂妹，二叔顧秉文的女兒。
從醫生的檢查和明瀾、文姐的隻言片語中，她拚湊出了事情的大概。
兩天前，顧羲和因為父母逼婚，與男友一起服藥自殺。男友後悔求救，她撿回了一條命。但是昏迷了兩天，直到今天才醒過來。
而她，顧望舒，不知道為什麼，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這具身體裡。
至於真正的顧羲和……那個傻丫頭，怕是真的走了。
為了一個男人，把命都搭上了。
顧望舒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五味雜陳。
醫生正在旁邊跟明瀾解釋檢查結果。
“顧太太，雖然顧小姐已經醒來，身體機能也冇有大礙。但是，由於之前長時間的腦部缺氧和藥物影響，還是對顧小姐的腦部造成了一定的損傷。”
“根據剛纔的初步溝通，我們發現顧小姐出現了部分失憶的症狀……”
顧秉文推門進來的時候，恰好聽到了最後半句。
“部分失憶？怎麼回事？”他威嚴的聲音在病房裡響起。
病床上的顧望舒轉頭看去。
十年冇見了。
二叔顧秉文並冇有太大的變化，隻是比起以前，那股上位者的威勢更重了。
顧秉文走到床前，審視著女兒：“茜茜，你不認識爸爸了？”
顧望舒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病後的虛弱：“認識。”
一旁的明瀾連忙解釋道：“秉文，醫生說茜茜現在記憶混亂，她好像隻記得以前十幾歲時候的一些事情了，最近這幾年的事，全都忘了。”
“十幾歲的時候？”顧秉文皺眉，“你還記得什麼？”
顧望舒靠在枕頭上，看著顧秉文，眼神變得有些幽深。
她決定順著這個謊言說下去，這是目前掩蓋她身份最好的辦法。
“我記得……”她頓了頓，輕聲說道，“這裡是養和醫院。我曾經來過這裡。那時候，我來這裡看望生病的祖父。”
父親病重的時候，確實在養和醫院住了一段時間，當時茜茜經常被明瀾帶來看望祖父。
“還有呢？”
“我還來這裡看過……”顧望舒頓了頓，“堂姐。”
顧秉文愣住了。
堂姐？顧望舒？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父親顧時雍病重住院，那個從北京來的侄女顧望舒來香港住過一段時間，最後還死在了這裡。
“這怎麼一回事？”顧秉文看向醫生，眼神銳利。
醫生推了推眼鏡，解釋道：“顧先生，這在醫學上叫‘逆行性失憶’。通常情況下，患者會遺忘發病前一段時間的記憶，距離現在越近的記憶越容易丟失，而年代久遠的記憶，比如童年或早年的深刻經曆，反而儲存得比較好。”
“剛纔我也測試過，顧小姐過去學習的知識、掌握的語言技能都還記得，也就是說，這不會影響她未來的正常生活。”
顧秉文沉吟片刻，神色稍緩。忘了他也好，忘了那個窮小子，忘了那些不愉快的爭吵，正好可以重新開始。
“醫生，借一步說話。”顧秉文示意醫生去外麵，明瀾擔憂地看了女兒一眼，也跟著走了出去。